第二百八十一章 归心
电话没人接,邓枫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放下话筒,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黄黄的。他想着父亲,想着那个空荡荡的冰箱,想着那碗咸了的炒饭。父亲一个人在家,晚上吃什么?也许是在巷口的面馆吃一碗面,也许是凑合着吃剩饭。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不爱串门。母亲走了之后,他连话都少了。
邓枫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拿起电话,拨了德械师驻地的号码。
“赵连长,我要回长沙几天。德械师的事你盯着,有事打侍从室电话,林蔚会转给我。”
赵永明没问为什么,应了一声。邓枫挂了电话,又拨了陈诚的号码。陈诚不在,秘书接的。邓枫说有事要回长沙几天,请几天假。秘书说等陈长官回来转告。
他收拾了几件衣服,装进皮箱,拎着出了门。下了楼,叫了一辆黄包车,往火车站去。街上人不多,风大,吹得路边的招牌哗哗响。他坐在车上,看着那些招牌从眼前晃过去,想着父亲上次来南京的样子——瘦小的身子,灰蓝色的中山装,站在门口,挥了挥手,上了车。
到了火车站,买了一张票,是夜车。他在候车室里坐了一个钟头,抽了好几根烟。候车室里人不多,有几个扛着大包小包的,大概是回老家的。有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哭了,她哄着,哼着歌。他看了她们一眼,把烟掐灭,站起来,上了车。
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火车开了,窗外的灯光慢慢往后退,越来越快,最后变成了一条一条的线。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车轮碾过铁轨,哐当哐当的,很有节奏。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带他去湘潭,坐的是慢车,走一走停一停,走了一整天。他不耐烦,问父亲到了没有,父亲说快了快了。说了好几次,才真的到了。
半夜,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他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有人下车,有人上车,脚步声、说话声、咳嗽声混在一起,乱糟糟的。过了一会儿,火车又开了。他闭上眼睛,继续睡。
到长沙的时候,天刚亮。
他拎着皮箱下了车,站在站台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有饭菜香,还有那股熟悉的味道。他出了站,叫了一辆黄包车。
“豆腐巷。”
车夫应了一声,拉着他往城里走。清晨的长沙街上人不多,有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腾腾的。他经过一家米粉店,想起上次父亲带他去刘记吃粉,说“火车站外面的米粉不好吃”。他让车夫停一下,下车买了一碗粉,站在路边吃了。粉还是那个味,汤鲜,粉滑,辣得正好。他吃完了,上了车,继续走。
到了豆腐巷,天已经大亮了。巷子里很安静,有人在扫地,扫帚刷过石板,沙沙的。他走到家门口,门关着。他敲了三下,没人应。又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邓文渊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回来了?”
“回来看看您。”邓枫拎着皮箱进了门。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水缸里还是干的,积了一层灰。邓文渊关上门,跟着他进了屋。屋里很暗,窗户关着,窗帘拉着。邓枫拉开窗帘,推开窗户,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些老家具上,照在墙上那幅发黄的字画上。
“您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
“吃的什么?”
邓文渊没回答。邓枫走进厨房,灶台上冷冰冰的,锅碗都没动。冰箱里还是那几个鸡蛋和半棵白菜,鸡蛋少了两个,白菜少了几片。他打开米缸,米还有半缸,够吃一阵子。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厨房门口的父亲。“您早上没吃?”
“不饿。”
邓枫没说话,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洗了洗白菜,切了。生火,热油,炒了一碗蛋炒饭,端到桌上。邓文渊坐在桌前,看着那碗饭,没动。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邓文渊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嚼了嚼,没说话。又吃了一口,停下来。
“咸了。”
“下次少放点盐。”
邓文渊慢慢吃着,吃了大半碗,放下了筷子。邓枫把剩下的吃了,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
“爸,您一个人在家,吃饭别凑合。”
“不凑合。早上不想吃,中午就吃了。”
邓枫没再说什么。他走到院子里,拿起扫帚,扫地上的落叶。桂花树的叶子干了,一碰就碎,扫起来费劲。他扫了半个钟头,把院子扫干净了,又把水缸洗了,接了一缸水。邓文渊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忙活。
“云帆,你这次回来,待几天?”
“明天就走。”
“这么快?”
“德械师那边有事,走不开。”
邓文渊没再说什么,转过身,进了屋。邓枫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桂花树。树干粗了不少,枝干伸到了屋檐上面。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在树下洗衣服,他在旁边玩水,弄湿了衣服,母亲骂他,他笑。
他站了一会儿,进了屋。邓文渊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碗茶,茶已经泡了很久,颜色很深。邓枫在他对面坐下。
“爸,妹妹最近来信了吗?”
“来了。上礼拜来的,说她下个月要下去采访,可能有一阵子不能写信。”
“下去?下到哪里?”
“没说。大概是要去前线。”
邓枫沉默了一下。妹妹要去前线采访。她是记者,去前线是她的工作。但他心里还是不踏实。战场上子弹不长眼,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她没说具体去哪?”
“没说。她怕我们担心。”
邓枫点了点头。妹妹从小就懂事,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母亲走的时候,她才十四岁,哭了一天,第二天就不哭了,帮着父亲料理后事。他那时候在德国,回不来。后来听父亲说,妹妹那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人瘦了一圈。
“爸,我走了之后,您有什么事就打电话。我办公室的号码您知道。”
“知道。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邓枫看着父亲。父亲说“不用管我”的时候,语气很淡,但眼睛不是。他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涩得很。
下午,他陪父亲去了一趟菜市场。邓文渊走得不快,但很稳。他在菜摊前停下来,买了几个西红柿,一把青菜,一块豆腐。邓枫要付钱,他不让,自己掏钱付了。
“你挣的那点钱,留着。我有。”
邓枫没跟他争。他们提着菜往回走,路过刘记米粉店的时候,老板看见他们,喊了一声“邓会长,明天带儿子来吃粉啊”。邓文渊点了点头,没说话。
回到家,邓枫做了一顿饭。西红柿炒鸡蛋,青菜豆腐汤,还有一碗辣椒炒肉。邓文渊吃得不快,但把菜都吃完了。吃完饭,邓枫收拾碗筷,邓文渊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
“云帆,你在南京,是不是很累?”
邓枫的手顿了一下。上次回来,父亲也问了这句话。他转过身,看着父亲。
“不累。习惯了。”
邓文渊看着他,没再问。他把烟抽完,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我困了,先去睡了。你明天走,早点睡。”
“好。”
邓文渊进了自己的屋,关了门。邓枫站在厨房门口,听着父亲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很慢,很轻。他站了一会儿,把厨房收拾干净,关了灯,回了自己的屋。
床上铺着干净的床单,是父亲换的。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跟上次回来一样。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窗外的巷子里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了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狗叫,他躺在被窝里,听着外面的声音,想着明天要去哪里玩。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有阳光的味道,大概是父亲白天晒过的。他闻着那个味道,慢慢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