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姑的手腕轻轻一沉,铜壶嘴中一线滚水稳稳落入建盏,茶叶在沸水中翻涌舒展,如同苏醒的春蚕。
她面前围坐着七八个将作监的工匠,一个个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盏,倒不全是为了看茶——实在是这女子的动作太过好看,手腕翻转间有种说不出的韵律,像是汴河边的柳枝被风拂动。
“花娘子,你这手功夫,怕是宫里点茶的女官也比不上。”说话的是木作老匠人周叔,五十出头,满手老茧,平日里最是嘴硬,难得夸人。
七姑微微一笑,没有接话,只将点好的茶汤双手奉上。
她素来知道分寸。在汴梁这种地方,一句“比宫里强”若是传出去,轻则惹祸上身,重则招来杀身之祸。所以她只是笑,笑得温婉得体,既不让周叔难堪,也不给自己留话柄。
巧儿教过她:在这座城市里,沉默比言语安全,微笑比沉默更安全。
“花娘子不仅茶点得好,人也好。”另一个年轻工匠接过茶盏,感慨道,“咱们这些粗人,平日里在工地上累死累活,回匠作营就是一碗凉水。自打陈匠作来了将作监,咱们也跟着沾光,每天收工能喝上一口热茶。”
“可不是。”旁边有人接口,“上回李典簿那边的人还酸溜溜地说,咱们木作营的人是被一碗茶收买了。我呸——他们倒是想喝,也得有人愿意给他们点。”
众人一阵低笑。
七姑手上不停,又续了一壶水,心中却留了意。
李典簿。这名字她听过不止一次了。
巧儿说过,将作监里派系复杂,少监赵明诚是个真正懂行的人,对巧儿颇为赏识;但底下的人却未必服气。尤其是负责物料调配的典簿李存义,据说是工部某位侍郎的远亲,平日里吃拿卡要惯了,偏偏巧儿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几次三番因为材料质量与他起了争执。
“花娘子,”周叔喝了口茶,压低声音,“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七姑抬眸看他,笑意不变:“周叔但说无妨。”
“你家陈匠作,太扎眼了。”周叔的声音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垂拱殿偏殿那根大梁,她用那个什么‘分段顶升法’——法子是好法子,省了半月工期,少监大人高兴得不得了。可你想过没有,这半月工期省下来,原本该发出去的物料银子,有多少人指望着从中过手?”
七姑手中的铜壶微微一顿。
壶嘴的水流却依旧平稳,没有半分波动。
“周叔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周叔放下茶盏,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明,“陈匠作是个有本事的,可这汴梁城里,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能安安稳稳活下去的却没几个。”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土,临走时丢下一句话:“明日李典簿那边要来人验收偏殿的木料,让陈匠作多留个心眼。”
七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匠作营的拐角处,慢慢将铜壶放回炉上。
炉火映着她的脸,明灭不定。
陈巧儿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透了。
她今日在垂拱殿偏殿的工地上站了整整一天,盯着那套“分段式顶升法”的最后一道工序。这个法子在她看来不过是基础的结构力学应用——将大梁的受力点分散,用多个千斤顶代替传统的人工撬杠,既安全又高效。
可在这个时代的工匠们眼中,这简直是神乎其技。
尤其是当她用几根木棍和一组滑轮,将一根三丈长的楠木大梁平稳地升起两寸时,现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连少监赵明诚都亲自到场观看,看完之后沉默良久,只说了一句话:
“陈巧儿,你在将作监,是委屈了。”
这话传出去,整个工部都炸了锅。
有人欢喜——赵明诚一向以知人善任着称,他看重的人,必有大用;
有人嫉妒——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从岭南那种蛮荒之地来的,凭什么得到这样的评价;
更多的则是观望——汴梁城的官场就像一盘棋,每一步都要看清前后三着,才能落子无悔。
“回来了?”七姑从里屋迎出来,接过她手中的工具包袱,“吃了没?”
“在工地垫了两口。”巧儿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就是她刚进将作监时用来展示手艺的那把折叠凳,如今被她自己用得最顺手,“今日赵少监来了,盯着大梁那一道工序看了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七姑蹙眉,“他是在挑毛病?”
“不。”巧儿摇头,脸上有种说不清的表情,“他是在学。”
七姑一愣。
“他在学我的法子。”巧儿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得意,反而有种隐隐的不安,“他看得极仔细,每一个细节都要问清楚,还让身边的小吏记了满满三页纸。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陈巧儿,你在将作监是委屈了’。”
七姑端茶的手顿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那不是夸奖。
那是一种审视。
“巧儿,”七姑将茶递给她,声音平静,“今日周叔也跟我说了几句话。”
她把周叔的提醒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说完之后,屋里安静了许久。
巧儿捧着茶盏,盯着水面上的浮沫,不知在想什么。
“明日李典簿的人要来验收木料,”七姑道,“周叔让我们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巧儿放下茶盏,“实际上,今日我已经去料场看过了。”
“哦?”
“送来的楠木,面上三层是好的,底下两层——”巧儿冷笑一声,“虫蛀的、开裂的、甚至还有一根是新木接旧木,用泥灰填了缝再刷上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七姑倒吸一口凉气。
“你报上去了?”
“报给谁?”巧儿反问,“赵少监今日在工地上待了两个时辰,我当着他的面不好说——那批料是工部直接调拨的,赵少监管将作监的营造,却管不了工部的料场。这里面牵涉的人,恐怕不只是李典簿一个。”
七姑沉默。
她虽然不懂官场,但她懂人心。
一个人贪,那是小贪;一群人贪,那就是规矩。懂了规矩的人,从来不会有好下场。
“那你打算怎么办?”
巧儿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汴梁的夜风带着汴河的水汽扑面而来,远处隐约传来夜市的热闹声响。这座城市的夜晚比岭南的白昼还要喧嚣,可这喧嚣底下,藏着无数双眼睛。
“明日验收的时候,”巧儿的声音很轻,“我自有分寸。”
翌日,天光微亮,将作监的料场就已经热闹起来。
李典簿派来验收的人姓孙,是料场的一个管事,四十来岁,圆脸小眼,笑起来像尊弥勒佛。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壮丁,推着板车,上面堆着账册和验收的文书。
“哎呀,陈匠作,久仰久仰!”孙管事一见面就拱手,笑得满脸褶子,“听说您昨日把垂拱殿的大梁都升起来了,了不得,了不得啊!我们李典簿说了,陈匠作是少监大人面前的红人,这批料一定要好好验收,不能耽误了工期。”
巧儿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孙管事客气了,请。”
一行人来到料场。
堆成小山的楠木整齐地码放着,最上面的几根果然品相极好,木纹细密,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孙管事绕着木料堆走了一圈,拍着最上面那根楠木道:“陈匠作您看,这都是从湖南运来的上等楠木,一根少说值五十贯。李典簿为了您这个工程,可是把家底都翻出来了。”
巧儿点头,也不说话,只示意身边的工匠开始验收。
工匠们按照她的吩咐,一根一根地检查,用墨线弹直,用锤子敲击听声,用凿子挑开树皮查看内部。前面的十几根都顺利通过,品相确实不错。
孙管事笑眯眯地站在一旁,时不时夸两句。
检查到第二十根的时候,一个工匠忽然停下了手中的锤子。
“陈匠作,这根有问题。”
巧儿走过去,蹲下身来。
那根楠木表面看着光鲜,可锤子敲击的声音发闷——那是内部空心的征兆。她伸手摸了摸树皮接缝处,指甲轻轻一挑,一块泥灰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黑漆漆的裂缝。
裂缝边缘有明显的虫蛀痕迹,而且——巧儿凑近闻了闻,有一股酸腐的气味。
这根木头不仅开裂,还受了潮,已经开始腐朽。
“这根不合格。”巧儿站起身,声音平静。
孙管事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哎呀,这一根大概是路上受了潮,难免难免。陈匠作通融通融,这批料急着用,退回去一来一回又要半个月——”
“孙管事,”巧儿打断他,“请继续往下查。”
她的语气不重,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孙管事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剩下的木料一根根被翻开,越往下,问题越多。开裂的、虫蛀的、接补的——整整二十一根不合格,占了这批料的三成还多。
料场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跟着巧儿验收的工匠们一个个面色铁青,他们都是吃这碗饭的,知道这些劣质木料若是用在宫殿梁柱上,会是什么后果。轻则建筑变形开裂,重则——梁塌屋毁,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孙管事,”巧儿转过身,面对这个圆脸管事,“这批料,我全部拒收。”
孙管事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陈匠作,”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这批料是工部调拨的,您一个将作监的小小匠作,有资格说‘拒收’两个字?”
“我是垂拱殿修缮工程的主事匠作,”巧儿一字一句,“工程安全,我说了算。”
“你——”孙管事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她面前,“你别不识抬举!李典簿给你面子,才让你验收走个过场,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他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小姑娘,这里是汴梁,不是你们岭南那种乡下地方。这批料的来路,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得罪了李典簿,你知道后果吗?”
巧儿没有后退。
她甚至没有变脸色。
她只是看着孙管事的眼睛,平静地说了一句话:“孙管事,这批料我拒收,不是因为我要与你为难,也不是因为我要与李典簿为难。”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巧儿抬手,指了指身后垂拱殿的方向,“那座殿里坐着的,是官家。”
孙管事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下午,李典簿就赶到了将作监。他四十出头,精瘦,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算计,与孙管事那弥勒佛似的外表截然不同。他一来就直奔少监赵明诚的公寓,关起门来说了半个时辰的话。
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但李典簿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看都没看巧儿一眼,拂袖而去。
而赵明诚——
赵明诚把巧儿叫进了公寓。
这是巧儿第一次单独面对这位将作监的二号人物。公廨里陈设简朴,一张大案上堆满了图稿和文书,墙上挂着一幅《营造法式》的节录,墨迹已经有些发黄。
赵明诚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目光锐利,留着三缕长须,整个人有种清癯的书卷气。他打量了巧儿片刻,示意她坐下。
“陈巧儿,”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今日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巧儿垂首不语。
“你做得对。”赵明诚说。
巧儿微微抬眸。
“但是,”赵明诚话锋一转,“你做得对,不代表你做得聪明。”
这句话让巧儿心中微微一震。
“你可知道,李存义背后站着的是谁?”赵明诚看着她,“工部左侍郎王文度,蔡京的门生。这批劣质木料,是从湖南经漕运来的,沿途经手的人至少有七八道,每一道都要分润。你截了这批料,得罪的不是一个李存义,而是从湖南到汴梁这整条线上的人。”
巧儿沉默片刻,轻声道:“大人说的是。但若我不截,那批料用在了垂拱殿上——将来出事,第一个问罪的,就是将作监。”
赵明诚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但很快被凝重取代。
“你说得不错。”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巧儿,“所以我方才与李存义说了,这批料退回重调,工期顺延,责任算在料场头上。”
“多谢大人。”
“你先别谢我。”赵明诚转过身,“我保得了你这一次,保不了你下一次。陈巧儿,你的本事太大,大到已经让有些人坐不住了。汴梁城不是靠手艺就能活下来的地方——这里靠的是人心。”
他顿了顿,又说:“明日蔡府有个宴请,工部几位官员都会去。李存义也会在。我替你应下了,你明日去一趟。”
巧儿一怔:“大人,我——”
“不是让你去低头认错。”赵明诚摆手,“是让你去看看,这座城里的人,是怎么说话的。你看懂了,才能活下去。”
巧儿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七姑在灯下缝补她的衣裳,见她回来,什么也没问,只将一碗温着的汤端上来。
“七姑,”巧儿喝了口汤,忽然道,“明日我要去蔡府赴宴。”
七姑的手一顿。
“蔡府?”她抬起头,“可是那个——”
“是。”巧儿点头,“就是那个蔡京。”
两人对视。
灯火摇曳,将她们的身影投在墙上,像是两株在风中靠在一起的树。
七姑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问:“要穿什么衣裳去?”
巧儿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的汴梁夜色,心中反复想着赵明诚的话——
你看懂了,才能活下去。
可她已经隐隐感觉到,有些事,不是看懂就能解决的。
这座城市的暗流,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而那股暗流的最深处,正有什么东西,缓缓向她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