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新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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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梁的晨钟敲过五响,陈巧儿便从榻上惊醒了。

  不是被钟声吵醒的——而是被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杂乱无章,带着一种她前世在工地上再熟悉不过的节奏——出事了,而且是大事。

  她翻身坐起的瞬间,花七姑也已醒了。七姑向来比猫还警觉,此刻正侧耳贴在窗棂边,眉头微蹙。

  “外头来了三个人,”七姑低声说,“步伐沉稳,是练家子。其中一个呼吸很重,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陈巧儿一边系衣带一边苦笑。这就是她这个搭档最可怕的地方——耳朵比眼睛还好使,三言两语就能把门外人的底细摸个七七八八。

  “陈娘子可在?”门外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语调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官威,“在下将作监主簿周德兴,奉少监之命,有要事相商。”

  将作监?少监?

  陈巧儿和七姑对视一眼。她们到汴梁不过五日,将作监那边的接待小吏刘安还在故意拖延,说“各位大人公务繁忙,还需再等几日”。怎么今日忽然换了主簿亲自上门,还这般急切?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七姑起身去开门,陈巧儿则迅速将榻上几件换洗衣物塞进包袱——倒不是要跑,而是她养成的习惯:任何时候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这是前世在工地上被甲方反复折腾出来的生存本能。

  门开了。

  周德兴约莫四十出头,面白微须,穿一身七品绿袍,衣角沾着晨露,显然是一大早就赶来的。他身后站着两个差役,腰间挂着将作监的牙牌,确实如七姑所说,下盘沉稳,是练过拳脚的。

  “陈娘子,”周德兴拱手,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落在陈巧儿脸上时,明显愣了一下——大约是被她的年纪惊到了。“少监听闻娘子精通营造之术,又携鲁班秘艺入京,特命下官前来相请。”

  “周主簿客气了,”陈巧儿还了一礼,不卑不亢,“只是巧儿初来乍到,尚未拜会将作监各位大人,不知少监相召,所为何事?”

  周德兴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垂拱殿偏殿出了些状况……少监想请娘子去看看。”

  垂拱殿。

  陈巧儿心头一凛。那是大宋皇帝视朝听政的正殿之一,虽然这位官家如今更爱在延福宫宴游,但垂拱殿的象征意义非同小可。偏殿出了问题,将作监的人不找那些积年老师傅,却来找她一个刚入京的白身女子?

  要么是真心求贤,要么就是——这潭水太深,他们需要一个可以随时扔出去的替罪羊。

  陈巧儿不动声色地看了七姑一眼。七姑微微点头,那意思是:去看看也无妨,见机行事。

  “既蒙少监抬爱,巧儿敢不从命?”她转身拎起那个随身携带的木箱,“七姑,带上茶具。”

  她特意让七姑带茶具,而不是工具。这把戏她前世就玩得熟稔——在任何组织中,第一个亮相的姿态决定了别人怎么看你。拎着工具箱去,是工匠;带着茶具去,是客卿。工匠可以随意差遣,客卿却要礼遇三分。

  虽然骨子里她还是那个撸起袖子就能上脚手架的人,但在这汴梁城里,有时候姿态比本事更重要。

  将作监坐落在宣德门以南、御街东侧,与太常寺、大理寺比邻而居。建筑规制不高,占地却极广——前后五进院落,木料场、石料场、工匠坊、图档库一应俱全。

  周德兴引着她们穿过前院时,陈巧儿注意到院子里堆着不少从江南运来的楠木和杉木,木材表面还带着水运时的湿痕。几个老工匠蹲在一旁,对着其中一根大梁模样的木料低声议论,脸色都不太好看。

  “那根梁怎么了?”陈巧儿问。

  周德兴脚步一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这便是垂拱殿偏殿换下来的旧梁……昨夜拆到一半,发现里头蛀了大半。按说这种金丝楠木百年不腐,偏偏这一根……”

  他没说下去,但陈巧儿已经听出了弦外之音——金丝楠木百年不腐,偏偏在当朝天子的大殿里蛀了,这事儿往小了说是木材质量问题,往大了说,可是“天象示警”的忌讳。

  难怪要找她这个外人。

  将作监的正堂比陈巧儿想象中简朴得多。几张榆木大桌,墙上挂着舆图和殿阁营造图样,角落里摆着几架鲁班锁和木制模型。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的老者正站在一幅垂拱殿的全貌图前,手指在偏殿的位置上反复摩挲。

  “少监,陈娘子到了。”周德兴通传。

  老者转过身来——将作监少监苏仲明,从六品,在将作监已经待了二十余年,从一个小木匠一路做到如今的位子。他打量陈巧儿的目光没有周德兴那种惊讶,反而带着一种老匠人特有的审视:先看手,再看鞋。

  手上有茧,是真干过活的。鞋底沾着木屑,是最近还在动工具的。

  苏仲明的眼神柔和了几分。

  “陈娘子,老夫就不绕弯子了,”他开门见山,指着那幅图样,“垂拱殿偏殿的修缮原定三个月完工,如今工期已过半,却出了大问题——不仅大梁被蛀,连地基都发现有沉降。工部那边催得紧,官家今秋要在垂拱殿举行大朝会,日子都定了。若是误了工期……”

  他没说后果,但陈巧儿懂。在工地上混了这么多年,她太清楚这种“政治工程”的分量——误了工期,从上到下都得吃挂落。而最先被推出来顶罪的,往往就是干活的人。

  “苏少监想让巧儿做什么?”她直接问。

  苏仲明沉吟片刻:“老夫看过你的那件折叠凳。”

  陈巧儿一愣。那东西是她到汴梁后,在驿馆闲来无事用边角料做的,被七姑拿去坐着喝茶用,怎么就到了将作监少监手里?

  “别多想,”苏仲明摆摆手,“你那位花娘子前日在汴河畔唱曲儿,老夫的幼子恰好在场。他回来念叨说,有位娘子的凳子精巧得紧,六根木条不用一钉一铆,全靠榫卯咬合,折起来巴掌大,展开却稳如磐石。老夫一听便知,这手艺没十年功底做不出来。”

  陈巧儿暗暗庆幸——幸亏自己当初在鲁大师那里学艺时,没有仗着前世的力学知识偷懒,而是老老实实把传统榫卯结构的每一种变体都练到了肌肉记忆的地步。那折叠凳看着简单,其实用了三种榫卯复合结构,任何一个角度差了一分一毫,坐上去就会散架。

  “老夫想让你负责偏殿大梁的更换方案,”苏仲明说出了真正的来意,“那根蛀梁的位置特殊,上承斗拱,下接金柱,若按老法子拆换,至少要卸掉半边屋顶,工期少说再加两个月。但若是能有更巧妙的法子……”

  “分段式顶升法。”陈巧儿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法子是她前世在二十一世纪的古建修缮中学来的,用液压千斤顶分段替换承重构件,但这会儿是一千年前的北宋,哪来的液压千斤顶?

  苏仲明果然皱起了眉头:“何为分段式顶升?何为……顶升?”

  堂内安静了下来。周德兴和几个在场的将作监官吏都盯着陈巧儿,眼神各异——有好奇的,有怀疑的,也有那种“果然是个胡吹大气的女子”的不屑。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那就——硬着头皮上吧。

  “苏少监容禀,”她走到那幅垂拱殿图样前,手指沿着偏殿的梁架结构画出一条路径,“所谓分段式顶升,是将一根大梁的更换拆解为数个步骤。先用临时支撑柱分担荷载,再将旧梁截为数段依次撤出,最后将新梁分段送入,在原位拼接合龙。如此便无需拆除上部屋面和斗拱,只需局部揭顶,工期可缩短一半以上。”

  堂内更安静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从角落里站出来,满脸不以为然:“说得轻巧!梁柱之事,差一分则倾覆。你那些临时支撑柱往哪儿立?立得稳不稳?荷载怎么分?新梁在里头拼接,榫卯对不准怎么办?万一出了岔子,偏殿塌了,谁担得起?”

  陈巧儿认得他——进门时周德兴低声介绍过,这是将作监的资深匠首郑伯安,入行四十年,经手过不下二十座殿阁的修缮,是真正的老法师。

  她知道,在这种人面前,任何花架子都没用。唯一能让他闭嘴的,就是实打实的技术方案。

  “郑匠首问得好,”陈巧儿不卑不亢,从随身的木箱里取出几根细木条和一团麻线,就地蹲下,开始在青砖地面上搭模型。她的手指飞快地移动,木条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榫头与卯眼精准咬合,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咔咔”声。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座缩微版的梁架结构便出现在众人眼前。她用麻线代表荷载受力,几根细木条巧妙地顶在关键节点上,整个结构受力清晰可见。

  “临时支撑柱立在这三处,”她指着模型,“此处是金柱与梁枋的交汇点,此处是转角斗拱的承力点,此处是山墙的硬节点。三柱成鼎,各分担三分之一的荷载。新梁采用‘燕尾榫’拼接,榫头从两侧同时推入,到位后以木楔锁死,越压越紧,绝无脱开的可能。”

  她一边说,一边演示。当那根由两段拼接而成的新梁在她手中稳稳当当地架在模型上、承受住代表荷载的麻线时,郑伯安的眼神变了。

  不是震惊,是一种老匠人遇见真正好手艺时那种复杂的眼神——有欣赏,有不服,还有一种“后生可畏”的怅然。

  “你这法子……”郑伯安蹲下来,仔细端详那个模型,粗糙的手指抚过每一个榫卯接口,“以前在哪儿用过?”

  陈巧儿心里咯噔一下。这个问题不好回答。说在鲁大师那里学的?鲁大师已经去世多年,死无对证。说自己在山里修房子时用过?那也太寒酸了,跟垂拱殿不是一个量级。

  “在鲁大师的手稿中见过类似思路,”她选了最安全的说法,“巧儿不过是依葫芦画瓢,略作变通罢了。”

  这个回答很巧妙——既把原创性归到了鲁大师头上,显得谦虚,又暗示自己有能力将前人的理论付诸实践。

  苏仲明沉默了很久。他围着那个模型转了三圈,又让郑伯安带着几个工匠反复验算受力,最后才抬起头来。

  “陈娘子,这个方案,你有几成把握?”

  陈巧儿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在这种场合说“十成”是狂妄,说“五成”是示弱。前世她在工地上学到的经验是——给领导报工期,要在最短可能时间上加三成缓冲;但报技术方案的成功率,必须实打实。

  “七成,”她说,“剩下三成,需要现场打开屋顶、看清旧梁与周围构件的实际连接情况后,再做微调。”

  这个回答让苏仲明点了头。不是十成的狂妄,也不是五成的怯懦,七成——是一个匠人该有的审慎与自信之间的平衡点。

  “好,”苏仲明拍板,“垂拱殿偏殿的大梁更换,由陈娘子主理方案。郑匠首负责现场施工,全力配合。”

  郑伯安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对。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对陈巧儿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丫头,老夫干了四十年,头一回给一个女子打下手。你要是把这事儿办砸了,老夫这张老脸可就丢尽了。”

  陈巧儿认真地看着他:“郑匠首放心,巧儿若是办砸了,不用您说,我自己卷铺盖出汴梁,这辈子不再提‘营造’二字。”

  她说这话时,花七姑站在一旁,手里端着茶具,嘴角微微翘起。

  她知道,陈巧儿这辈子都不会卷铺盖离开汴梁——因为这个女人说“卷铺盖”时,眼神里那团火,烧得比垂拱殿的烛台还旺。

  陈巧儿和七姑离开将作监时,已是午后。

  周德兴亲自送她们到门口,态度比来时热络了许多,还主动说会去催刘安尽快办好她们在将作监的出入文书。

  “今日之事,多谢陈娘子。”周德兴拱手。

  “分内之事,”陈巧儿还礼,忽然想起什么,“周主簿,巧儿有个不情之请——垂拱殿偏殿的图样,能否借我一卷带回驿馆仔细研读?”

  周德兴犹豫了一下:“此事需得少监点头……”

  “我自会向少监禀明。”

  “那便好,那便好。”周德兴笑着应了。

  回驿馆的路上,七姑忽然放慢了脚步。

  “怎么了?”陈巧儿问。

  “有人在盯我们,”七姑低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从将作监门口就跟着了,换了三拨人,手法很老道。”

  陈巧儿没有回头。她前世在工地上被跟踪的经验几乎为零,但她相信七姑的判断。这位从土匪窝里杀出来的女人,对危险的嗅觉比狗还灵。

  “能看出是哪边的人吗?”

  “第一拨像是官面上的,手脚太规矩;第二拨身上有江湖气,应该是哪个权贵府上养的;第三拨……”七姑微微眯起眼睛,“第三拨最危险,走路没有声音,跟了三条街才换人,是杀手的路数。”

  陈巧儿心头一紧。

  她不过是在将作监露了一手,讲了半个时辰的技术方案,就引来了三拨跟踪者?这汴梁城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要不要甩掉他们?”七姑问。

  陈巧儿想了想,摇头:“不用。该来的躲不掉。我们回驿馆,该喝茶喝茶,该看图纸看图纸。”

  她顿了顿,补充道:“今晚你睡我屋里。”

  七姑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驿馆,陈巧儿关上房门,将那把折叠凳拆开又装上,反反复复拆装了七遍。

  这不是焦虑,是她前世的习惯——每当遇到棘手的问题时,她就反复拆装一个熟悉的东西,让手带动大脑进入一种专注的状态。在工地上,这叫“手感思维”。

  七姑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泡茶。茶是她从蜀中带来的蒙顶石花,汤色清亮,入口微苦回甘。

  “七姑,”陈巧儿忽然开口,“你说咱们来汴梁,到底是对是错?”

  七姑斟茶的手没有停顿:“你怕了?”

  “不是怕,”陈巧儿放下手中的折叠凳,“是觉得……太快了。咱们才来五天,就被人盯上了。今天在将作监,我露的那一手,本来是打算慢慢来的。现在好了,汴梁城里该知道的人、不该知道的人,怕是都知道了。”

  七姑将茶杯推到她面前:“你在蜀中的时候,鲁大师说过一句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你记不记得?”

  陈巧儿点头。

  “大师还说了一句话,你肯定不记得了,”七姑难得地笑了一下,“他说——‘但若是那木头硬到连风都摧不动,那风就只能绕着走’。”

  陈巧儿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是啊,与其缩手缩脚,不如把本事练到谁也撼不动的地步。前世她一个女工程师能在工地上站稳脚跟,靠的不是躲,是把每一个项目做到甲方挑不出毛病。

  “你说得对,”她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明天一早,我去将作监看图样。你帮我做件事——”

  “嗯?”

  “查一查,将作监里那个叫刘安的接待小吏,背后是谁。”

  七姑的眼睛亮了。那是猎手发现猎物时才会有的光芒。

  窗外,暮色四合,汴梁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在这片繁华之下,有人正在暗处翻阅一份刚刚送到的密报,上面只有一行字——

  “蜀中来的那个女子,今日入了将作监少监的眼。”

  密报被折起来,投入火盆。

  火焰跳动了一下,映出半张阴沉的脸。

  那是一个陈巧儿和花七姑都见过的人。

  李员外。

  他在汴梁。

  而且,他已经找到了新的靠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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