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晨雾未散。
沂州府衙前的校场上已是人山人海。三日前张贴的告示惊动了半个州府——那位名动一时的“巧工娘子”要在今日公开考较,任凭全城工匠出题刁难。
“听说了吗?李员外花重金请了登州府的张大师来坐镇。”
“何止!青州府的木作行会来了七八个老师傅,都说要会一会这女子究竟有何神通。”
人群窃窃私语间,校场中央搭建的考较台格外醒目。台上摆着数十种木材、一应俱全的工具,以及周大人亲笔题写的“技艺为民”四个大字。
陈巧儿立于台侧,一身靛蓝布衣,青丝仅以木簪绾起,与周遭花团锦簇的围观女眷形成鲜明对比。她面色沉静,指尖却在袖中微微捻动——这是她前世面对重大答辩时的习惯动作。
花七姑立在她身后三步处,怀中抱着一张焦尾琴,眸光流转间已将台下众人神色尽收眼底。那些或鄙夷、或好奇、或暗藏敌意的目光,在她心底一一标注。
“来了来了!是孙大师!”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孙德旺昂首阔步而来,身后跟着十余名匠人,个个面色不善。他登上考较台,朝周大人所在的观礼席拱了拱手,旋即转向陈巧儿,皮笑肉不笑道:
“陈娘子好大的排场。只是这木工一道,讲究的是童子功、数十年寒暑功夫。娘子年纪轻轻,莫要被人捧得太高,摔下来时可不好看。”
陈巧儿微微欠身,不卑不亢:“孙师傅教诲的是。正因如此,巧儿才斗胆设此考较,请诸位前辈指点迷津。”
“指点?”孙德旺冷哼一声,“那便请娘子先说说,这台上堆的三十四种木料,各是什么材质、什么特性、宜作何用?”
话音一落,台下顿时安静。
这哪里是考较,分明是刁难。寻常匠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识全这些木料,何况一个年轻女子?
陈巧儿却缓步走向木料堆,随手拈起一块暗红色木料,指尖轻抚纹理:
“此为交趾黄檀,木性温润,油性足,宜作榫卯之芯,百年不腐。”
又拿起一块淡黄色木料:“这是产自登州的银杏木,纹理直,不易变形,最适合作水车叶片。”
她一块接一块,如数家珍:“楠木、樟木、柏木、柞木……这一块,是来自海外的紫檀,木质极硬,需以特殊刀具加工,否则易崩刃。”
当她说出最后一块木料的来历与特性时,台上台下落针可闻。
孙德旺脸色青白交加,他身后一位老师傅却抚掌赞叹:“好!姑娘好眼力!老夫在木行四十年,自问也不过如此。只是识材是基本功,真正的功夫还在手上。”
“前辈说的是。”陈巧儿转向他,微微一笑,“前辈可是青州府木作行会的刘会长?久仰您老人家的‘百榫桌’之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那老者一愣,继而大笑:“好个伶俐的女娃!既如此,老夫倒真想看看,你如何解我这一局。”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铺在台上。
图纸上所绘,是一座八角亭的顶部结构,乍看平平无奇,细看之下,所有梁柱交接处竟无一颗铁钉,全凭榫卯咬合。更奇的是,那榫卯结构复杂得匪夷所思,仿佛一团乱麻,根本看不出从何处着手。
“此图乃老夫偶得古谱残卷所绘,名曰‘八面玲珑亭’。老夫钻研三载,至今未能复原。姑娘若能说出这榫卯的拆解顺序,老夫当场拜师!”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陈巧儿凝神细看图样,瞳孔微微收缩。
这结构……
她脑海中,前世的记忆如电光石火般闪过。那是大三那年,导师带他们参观应县木塔时说过的一番话:“中国古代木构建筑的巅峰,在于榫卯的受力逻辑。你们看这个转角结构,它的咬合顺序一旦出错,整个建筑就会垮塌……”
眼前这张图,与应县木塔的某个局部何其相似!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缓缓落在图纸一角:
“此榫名曰‘燕尾透榫’,需从此处入手。刘会长请看,这八根横梁看似互相掣肘,实则有一条隐藏的‘拆解路径’。第一步,解开西北方向的这根假枋——”
她手指移动,口中不停,一条清晰的拆解路线在众人眼前徐徐展开。起初还有人交头接耳,渐渐地,全场只剩下她清朗的声音。
当她说出最后一个步骤时,刘会长已是双目圆睁,浑身颤抖。
“妙!妙啊!”他突然仰天长笑,笑得眼眶泛红,“老夫苦思三年,竟不如姑娘一炷香的功夫!这一声师父,老夫拜得心服口服!”
说着,他真的整了整衣冠,便要下跪。
陈巧儿连忙扶住:“前辈万万不可!巧儿不过是……不过是侥幸见过类似的古建罢了。”
“侥幸?”刘会长摇头,“世间哪有这般侥幸。姑娘方才所言,句句暗合鲁班经真意,却又比鲁班经更进一层。老夫斗胆问一句,姑娘师承何人?”
陈巧儿沉默一瞬,轻声道:“先师姓鲁,名讳不便提及。”
“鲁……”刘会长咀嚼这个姓氏,忽然神色一变,“莫非是鲁大师的后人?”
台下顿时骚动起来。鲁大师的名号,在场匠人无人不晓——那可是三十年前名震天下的传奇人物,据说被召入京城为皇家效力后便再无音讯。
陈巧儿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微微侧身,望向观礼席上的周大人。
周大人捻须而笑,眼中满是赞许。
就在众人以为考试即将结束时,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响起:
“且慢!”
人群中走出一人,面白无须,身着锦衣,腰间悬着一枚玉牌,上面镌刻着一个小小的“内”字。
周大人脸色微变,起身拱手:“原来是内侍省的张公公。不知张公公何时到的沂州?”
张公公尖声一笑:“咱家奉旨巡视地方,正巧赶上这场热闹。这位陈娘子的手艺,咱家是开了眼了。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花七姑身上,“咱家听闻,这位花七姑的歌舞也是一绝。今日既然考较,不如连歌舞一道考了?”
花七姑眸光一凝,怀抱焦尾琴的手指微微收紧。
陈巧儿上前一步,正要开口,却被花七姑轻轻按住手臂。
“巧儿姐姐放心。”花七姑低声道,声音里透着一丝冷意,“这位公公来者不善,若我不应战,反倒给了他们话柄。”
她缓步走到台中央,将焦尾琴置于膝上,抬眸看向张公公:“不知公公想听什么?”
张公公眯起眼:“咱家听闻,七姑的舞能让人忘了世间疾苦。那便请七姑跳一支‘忘忧舞’,让咱家开开眼。”
这话说得刁钻。若花七姑真跳了“忘忧舞”,便坐实了“以歌舞惑众”的罪名;若不跳,又显得心虚。
花七姑却笑了。
她指尖轻拨琴弦,一串清越的琴音流泻而出,却不是众人期待的柔美曲调,而是金戈铁马之声。
“忘忧?”她一边弹,一边轻声道,“民有疾苦,当思解忧之法,而非一味忘忧。七姑今日不跳忘忧舞,只弹一曲《解忧吟》。”
琴音陡然拔高,仿佛万马千军奔腾而过。那曲调中蕴含的悲怆与力量,让在场许多人想起了自己劳作的一生——春耕秋收的艰辛、水旱蝗灾的绝望、匠人日夜钻研的执着……
陈巧儿闭上眼睛。
她听懂了。七姑弹的不是普通的曲子,而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后,两人一同走过的每一步。从青石镇初见时的惊愕,到沂水河畔的相依为命;从第一次修复水车时的艰难,到望江楼竣工时的欢呼……
琴音渐低,化作涓涓细流,最后归于一个悠长的尾音,仿佛叹息,又仿佛希望。
全场寂然。
不知是谁先鼓起掌,紧接着掌声如雷,久久不息。
张公公脸上青白交加,半晌才挤出一个笑:“好,好一个《解忧吟》。咱家今日算是见识了。”
他转身看向观礼席,目光与角落里的李员外一触即分。
陈巧儿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凛然。
就在张公公准备退下时,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且慢。”
人群再次让开。
这一次走进来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半旧青衫,步履稳健,目光如电。他身后跟着两名仆从,手中捧着一块牌匾,上面蒙着红绸。
周大人一见此人,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匆匆走下观礼席,躬身行礼:
“学生见过温老!”
温老?
人群中有人惊呼:“可是致仕的工部侍郎温大人?”
“正是他!听说他年轻时与鲁大师是同门师兄弟!”
陈巧儿心中一震,看向那老者。
温老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眼中浮现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像,真像。”他喃喃道,随即提高声音,“丫头,你方才所说的榫卯结构,老夫在三十年前,听一个人说起过。”
陈巧儿心跳如鼓:“前辈说的是……”
“老夫那个不成器的师弟,鲁明远。”温老叹了口气,“他当年曾画出过一张‘八面玲珑亭’的草图,说是有生之年定要复原。可惜后来进了宫,便再无音讯。老夫以为,这图样从此失传了。”
他盯着陈巧儿:“丫头,你从何处习得此技?”
全场鸦雀无声。
陈巧儿知道,这一刻的回答,将决定她的命运。
她缓缓抬起头,直视温老的目光:
“回前辈,巧儿幼时曾蒙一位老人收留数月,他教巧儿识字、算数、木工。临走时留下一本手札,上面记着许多榫卯图样。巧儿不知那老人是谁,只知他自称‘鲁氏后人’。”
温老眼中骤然迸出光芒:“手札何在?”
陈巧儿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双手奉上。
温老接过,只翻开一页,双手便开始颤抖。他翻了一页又一页,忽然仰天长啸:
“师弟!师弟啊!你终究还是留下了传承!”
他老泪纵横,转身面向众人,高举那本手札:
“老夫以工部侍郎的身份作证,这手札上的笔迹,确系鲁大师亲笔!这丫头,是鲁大师的关门弟子!”
全场沸腾。
周大人神色大定,张公公脸色铁青,角落里的李员外狠狠地跺了跺脚,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温老走到陈巧儿面前,将手札还给她,低声道:
“丫头,你可知我师弟当年为何入京?”
陈巧儿摇头。
温老叹息一声:“因为有人向圣上进谗言,说他在民间聚众传艺,图谋不轨。师弟入京后便被软禁,直至去世。老夫今日来沂州,是受人所托——那托付之人,此刻就在人群中。”
他侧身,目光投向观礼席后排一个不起眼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站起身来,身着青色官袍,胸前绣着云雁图案。他缓步走向陈巧儿,微微点头:
“本官将作监主簿沈墨,奉旨考察天下能工巧匠。陈娘子,你的技艺与品行,本官已尽数看在眼中。三个月后,汴梁将举行三年一度的‘万匠献技’大典。本官想邀请你,代表沂州府参加。”
是夜,李员外府邸密室。
李员外跪在地上,额头贴地,不敢抬头。上首坐着一个黑衣人,面容隐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
“废物。”黑衣人冷冷道,“让你对付一个女子,竟闹到这般田地。”
李员外浑身发抖:“大人恕罪!实在是那丫头邪门得很,不但手艺了得,还有温老护着……”
“温老?”黑衣人嗤笑一声,“一个致仕的老匹夫,也值得你这般畏惧?罢了,本官亲自处置。”
李员外大喜:“大人愿意出手?”
黑衣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府衙的方向:
“那丫头既然要去汴梁,本官便让她去。只是能不能活着回来,就不好说了。你派几个人,沿途……”
他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李员外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一事:“大人,那花七姑……”
“一个歌女,何足挂齿。”黑衣人摆摆手,“你若喜欢,本官做主赏你便是。”
李员外眼中闪过一丝淫邪的光,随即又掩饰住:“多谢大人!”
黑衣人转身离去前,丢下一句话:
“记住,此事若再办砸,你这家产,也就到头了。”
密室的门关上,李员外瘫坐在地,半晌才爬起来,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笑容:
“陈巧儿啊陈巧儿,你以为逃到汴梁就安全了?等着吧,这天下,终究是男人的天下!”
窗外,夜风骤起,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府衙后院,陈巧儿与花七姑并肩站在窗前,望着同一片夜空。
“七姑,”陈巧儿轻声道,“今日之事,只怕才是开始。”
花七姑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我知道。那位沈大人看你的眼神,不止是欣赏,还有……探究。还有那个张公公,他腰间那枚内侍省的玉牌,是假的。”
陈巧儿猛然转头:“假的?”
花七姑点头:“我曾随义父见过真正的内侍省玉牌,纹路、色泽都有讲究。那枚玉牌,形似而神非。”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有人假扮内侍,只为在考试之日刁难她们。这背后,是何等势力?
远处传来三更鼓响。
陈巧儿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忽然听见院墙上传来一声轻响。她霍然抬头,只见一道黑影一闪而没。
花七姑纵身跃出窗户,片刻后返回,手中多了一枚飞镖,镖上钉着一张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汴梁之行,步步杀机。若信我,三日后卯时,城西土地庙见。”
落款处,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那是一把锤子和一把凿子交叉的图案。
陈巧儿看着这个符号,瞳孔猛然收缩。
这个符号,她在鲁大师的手札最后一页见过。手札上只写了四个字:
“危时持此,寻我故人。”
窗外,夜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狗吠,随即归于沉寂。
这一夜,注定无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