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七,咸阳宫的年意尚未散尽,却已换上一派肃穆威仪。
残雪凝在宫檐角兽,晨风微寒,吹得殿外玄色龙旗翻卷轻扬,自宫门一路铺展到麒麟殿前,静穆如渊。
今日是开年首次大朝,大典设于麒麟殿。
天色方亮,九钟次第而鸣,声传宫阙,沉厚悠远。羽林卫持戟立在阶下,玄甲鲜明,身姿如松,连呼吸都轻得近乎不闻,整座宫城只余风声与旗响,庄重得令人屏息。
辰时一至,百官身着新制朝服,依着重整后的班次鱼贯而入。
文官一色玄色深衣,云纹镶边,进贤冠整肃,步履端稳;武官绛色朝袍,腰束革带,甲光内敛,气势沉凝。新年中枢换血之后,人人精神整肃,气象一新,再无旧日冗杂拖沓之态。
左丞相冯去疾、右丞相蒙毅立在文官首列,一稳一锐,一持重一从容,共领百官班次。御史大夫陈璋、治粟内史周文正、大司农史腾、典客张苍、廷尉姚贾依次而立,神色恭谨,各司其位。武官序列中,少府章邯、郎中令李信、宫禁少尉李由、太子少傅王贲并立殿前,护卫威仪,井然有序。
东宫班次设在殿中靠前之位。
太子扶苏身着储君冠服,身姿挺括,神色沉静,目光平视,不卑不亢,已然有监国储君的气度。其侧,太子太傅顿弱须发皆白,风骨清肃;少傅王贲身形挺拔,沉稳如山,一文一武,辅弼在侧,东宫格局,已然稳固。
宗室席位上,嬴溪、嬴贲两位老宗正并立而站,年高德劭,衣冠端肃。
二人虽不涉具体政务,可只静静立在那里,便代表着嬴氏宗族安稳,宗庙有托,国本有凭。
少顷,内侍唱喏声缓缓传开。
嬴政自后殿缓步而出。
一身玄黑龙袍,织金暗纹隐于袍间,不耀目却自有威压,腰束玉带,冠戴通天,垂珠遮眉,难见神色,只一身气度,便压得整座大殿愈发静穆。他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似带着四海归一的沉凝之力,临御座端坐,目光缓缓扫过殿下,不言自威。
百官伏地,山呼万岁,声震殿宇,整齐如一。
“起。”
始皇一声轻落,殿内立时归静。
开年大朝,先行礼制。
御史大夫陈璋出列,宣读新年诏旨:赦轻罪、恤孤寡、劝农桑、简徭役,布恩信于天下,辞气庄重,条理清朗。
随后诸卿依次奏事,无一人繁言。
治粟内史与大司农奏钱粮仓储、春耕预备;少府章邯禀工程军械、驿道修缮;典客张苍言四方属国、边境动静;廷尉姚贾报京畿治安、诸郡狱讼;郎中令李信奏宫禁宿卫、殿陛防护,诸事清晰,秩序井然。
待一应例行奏事完毕,麒麟殿内静得只剩烛火轻摇。
嬴政端坐御座,目光缓缓掠过殿上群臣,自新班底,到东宫,再到宗室老臣,一一收于眼底,语气沉而清朗:
“朕承宗庙之重,一统海内,至今四方安定,仓廪渐实。今岁孟春三月,朕将巡行雍城,祭祖告庙,重农劝耕,以安先公之灵,以慰天下民心。”
一语既出,百官凝神,无人妄动。
他并未宣示路线远近,亦未提及后宫随行、入蜀劝耕之事,只淡淡下旨:
“春巡事重,涉仪仗、宿卫、驿道、行宫、供给、防务,须密慎筹度。
命左丞相冯去疾、右丞相蒙毅、御史大夫陈璋、廷尉姚贾、少府章邯,五臣共领其事,会后即往宣台殿密议细则,三日内具奏。”
五臣同声躬身:“臣等遵旨。”
始皇目光微转,落向太子扶苏,语气平静,分寸分明:
“朕筹备巡行期间,朝务如常。太子留守监国,专心理事,不必分心密议。一应大略,事后奏知即可。”
扶苏出列躬身,声气沉稳:“儿臣遵旨。”
顿弱、王贲亦随之颔首,宗室嬴溪、嬴贲默然称允。
诸事既定,再无余言。
内侍唱喏,玉磬声起。
百官依次躬身退朝,步履齐整,无人私语。
晨光透过麒麟殿高窗,洒在金砖地上,一片清辉。
人人心中了然——
开年大朝定议,孟春三月启行。
一场牵动大秦天下的春巡,自此,正式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