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户部尚书府,灯火通明。
苏景然一身便服,坐在书案后,原本温润儒雅的面庞上,此刻布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的独女苏清禾,则站在一旁,将今日在宫中与幼主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父亲,女儿可以断定,程敏提交给陛下的那份国库账册,绝对是假的!”苏清禾的语气斩钉截铁,“而且不是简单的笔误,是有人故意隐瞒了至少三百万石的漕粮和近五百万两的存银!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这是在动摇国本,是欺君罔上!”
“砰!”
苏景然猛地一拍桌案,气得浑身发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手提拔起来、视为左膀右臂的户部左侍郎,竟然会干出这等通天的大案!
“这个畜生!”苏景然咬牙切齿,“难怪这几日他在朝堂上句句不离国库空虚,原来他早就挖好了这个大坑,等着让摄政王殿下和整个主战派往里跳!”
“父亲,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苏清禾冷静地说道,“程敏此人城府极深,他敢做假账,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我们现在空口无凭去指证他,他大可以一句‘核算失误’来搪塞。必须找到最原始的、无可辩驳的证据,才能将他一击毙命!”
“最原始的证据……”苏景然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太仓的实账底册、漕运衙门的入库凭证、以及银库的出入库画押?”
“没错!”苏清禾点了点头,“这些都是最底层的流水记录,每一笔钱粮的进出,都有经手人的画押和官印。这些东西,就算程敏是户部侍郎,他也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内全部篡改、销毁!”
“好!”苏景然猛地站起身,眼中爆发出属于户部尚书的决绝与威严,“清禾,你说的对!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朝堂政争,这是你死我活的国本之战!”
“你在此等候!为父这就动用户部尚书的金印大令,连夜去敲开太仓和银库的大门!”
……
子时,京城,户部太仓。
这座储存着大周帝国命脉的巨大粮仓,戒备森严,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开门!户部尚书苏大人持摄政王手令,连夜查账!”
随着苏景然心腹的一声断喝,沉重的仓库大门缓缓打开。
苏景然提着一盏风灯,带着苏清禾和十几名绝对心腹的户部老书吏,走进了那间存放着最核心账目底册的密室。
这里堆满了上百个巨大的樟木箱,里面装的不是粮食,而是自“一条鞭法”推行以来,大周十三省每一笔钱粮流转的原始凭证。
“清禾,你来主导。”苏景然将指挥权交给了自己的女儿。他知道,论对数字的敏感和审计的逻辑,自己这个天才女儿远胜于他。
“是,父亲。”
苏清禾没有丝毫的怯场,她从怀中掏出早已抄录下来的、程敏假账上的关键数字,声音清冷而极具条理地开始下达指令:
“王书吏,你去查定安四年冬至到五年开春,所有江南漕运船队的入库签收总单!”
“李主事,你去核对去年抄没逆党所得银两的入库画押记录!”
“张司务,你去调取今年开春拨给工部修缮河道的银钱流水,我要看最终的支出凭证和结余!”
……
一场没有硝烟、却足以决定帝国命运的深夜查账,在太仓深处悄然展开。
算盘珠的噼啪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密室里交织成一曲惊心动魄的乐章。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一箱箱尘封的底册被打开,一笔笔看似毫不相关的流水账被串联起来,一个被程敏精心掩盖的庞大黑洞,渐渐浮出了水面。
“找到了!”
王书吏突然发出一声惊呼,他颤抖着双手,从一堆漕运单据中抽出三张盖着鲜红官印的凭证。
“尚书大人请看!这是今年开春,江南漕运分三批运抵京城的三百万石新粮!入库单据、沿途驿站的火漆印信,全部都在!但这三笔巨额的粮食,在程侍郎呈给陛下的那本总账上,根本连影子都没有!”
“这边也找到了!”李主事也激动地喊道,“去年平定襄王谋逆,抄没逆党家产所得银两,实际入库一千二百万两!但程侍郎的账本上只写了七百万两!有整整五百万两的差额,被他以‘折旧损耗’的名义,直接抹掉了!”
一个接一个的惊人发现,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头皮发麻。
苏清禾的脸色越来越冷,她将所有被隐瞒的数据飞快地汇总到一张白纸上。
最后,当她落下最后一笔时,一个足以让整个大周朝堂天翻地覆的真相,跃然纸上。
“父亲。”
苏清禾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愤怒,“已经可以确定了。”
“程敏,在呈给陛下的国库总账上,至少隐瞒了三百万石的存粮,以及五百万两的现银!”
“大周国库的真实家底,根本不是只够支撑半年,而是足够支撑十万大军……在辽东打上整整三年,还有富余!”
苏景然看着那张纸上触目惊心的数字,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拳砸在樟木箱上。
“这个奸贼!这个通天的奸贼!”
“他不仅是要阻挠战事,他这是在挖大周的根,在断摄政王殿下的臂膀,在把陛下当成三岁孩童一样愚弄!”
“走!”
苏景然一把抓起那叠如山的铁证,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杀机。
“备马!连夜去摄政王府!”
“这一次,老夫要亲眼看着这个两面三刀的畜生,被千刀万剐!”
……
凌晨,寅时。
摄政王府。
书房的烛火依旧亮着。
赵晏听完苏景然父女的禀报,看着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无可辩驳的原始凭证,脸上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冰冷。
“清禾,你这次立了大功。”赵晏看着眼前这位临危不乱、逻辑缜密的年轻女子,眼中满是赞许,“若不是你心细如发,这顶‘穷兵黩武、掏空国库’的大帽子,本王怕是就要戴到死了。”
“王爷谬赞,臣女只是做了分内之事。”苏清禾躬身道。
“王爷!现在人证物证俱在,还等什么?!”苏景然在一旁急道,“末将这就带人去抄了程敏的家,把他抓来当面对质!”
“不急。”
赵晏摆了摆手,示意苏景然稍安勿躁。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眼神深邃得可怕。
“程敏这条蛇,隐藏得太深了。他费尽心机做假账,绝不仅仅是为了阻挠战事这么简单。”
“他背后,一定还有更大的图谋,甚至……还有更大的网络。”
赵晏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现在把他抓了,只会打草惊蛇。”
“既然他喜欢演戏,那本王就陪他把这场戏演完。”
赵晏看向苏景然父女,声音中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算计:
“明日早朝,你们二人,什么都不要说,就当今晚的事没发生过。”
“本王,要在朝堂上,再给他一次表演的机会。”
“我倒要看看,当本王把这堆铁证甩在他脸上的时候,他和他背后那些还未露面的鬼,会是一副怎样精彩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