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
紫禁城内的积雪刚刚消融,御花园里的迎春花吐出了第一抹新绿。
乾清宫,东暖阁。
十一岁的小皇帝赵衡,正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捧着一本《贞观政要》,读得格外入神。
随着年龄的增长,这位曾经只知道躲在相父身后的幼主,眉宇间渐渐褪去了几分稚气,多了一丝属于帝王的沉思。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赵晏身穿一品摄政王常服,大步走入暖阁。
“臣赵晏,参见陛下。”赵晏微微躬身行礼。
“相父免礼!快赐座!”赵衡连忙放下手中的书卷,亲自站起身来迎接,大眼睛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相父,朕今日找您来,是有一件心事想与相父商议。”
赵晏坐定,温和地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扶保长大的少年天子:“陛下有何心事,但说无妨。”
赵衡深吸了一口气,小脸绷得紧紧的,显得十分郑重:“相父,朕今年十一岁了。这五年来,天下在相父的治理下海晏河清,四夷宾服。但朕身为大周的天子,不能总是在相父的羽翼下懵懂无知。”
“朕想去国子监读书。”
赵衡的眼中透着一股渴望:“朕想系统地学习历代先贤的治国经典,想和太学生们一起探讨经史子集。朕想做一个像太祖、像父皇那样,能真正看懂这大好河山的合格帝王。不知相父……意下如何?”
听到这番话,赵晏的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欣慰。
雏鹰终究是要展翅的。幼主能够主动提出求学,不再贪图安逸,这说明他真的在成长,有了承担帝国重任的觉悟。
“陛下向学,乃大周之福,臣心甚慰。”赵晏微笑着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此事极好。臣明日便在早朝上宣布此事,为陛下挑选帝师,筹备入监伴读之仪。”
“多谢相父!”赵衡高兴得险些跳起来。
然而,这对君臣都低估了这看似简单的一件“读书事”,在波谲云诡的大周朝堂上,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
次日,太和殿,早朝。
当赵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布小皇帝即将进入国子监读书,并准备册立帝师的消息时,原本安静的朝堂,瞬间就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冷水。
沸腾了。
对大周的文官集团来说,“帝师”这两个字的分量太重了!
这不仅是无上的清流殊荣,更是影响下一代帝王思想、甚至决定大周未来数十年国策走向的终极利器!
“陛下圣明!此乃我大周千秋万代之基业啊!”
就在这时,一名须发皆白、穿着绯色官袍的老臣,迫不及待地跨出队列。
此人名叫钱震,乃是历经三朝的老臣,原礼部尚书,也是如今朝堂上仅存的几位守旧派精神领袖之一。他虽然平时不怎么开口,但门生故吏遍布科道。
钱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地高呼:“陛下欲学帝王之术,必先正其心、诚其意!老臣举荐衍圣公一脉的大儒、前国子监祭酒柳元台,担任陛下之唯一帝师!”
“柳大儒精通四书五经,深谙祖宗家法。有他辅佐陛下,定能让陛下明白‘重本抑末、以农为本’的治国大道,远离那些乌烟瘴气的奇技淫巧啊!”
图穷匕见!
钱震这句话一出,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所谓的“重本抑末”,就是在攻击赵晏的商业新政;所谓的“远离奇技淫巧”,就是在直接打脸赵晏刚刚成立的皇家格物院!
他们这群守旧派被赵晏压制了整整五年,现在终于找到了一个最完美的反击机会——从思想上,把小皇帝抢过来!
只要柳元台成了唯一的帝师,他们就可以日复一日地在小皇帝耳边灌输儒家的那一套,甚至暗中灌输“防备权臣”、“外臣篡位”的思想,从根源上离间赵晏和幼主的感情!
“臣等附议!”
“柳大儒乃当世鸿儒,做陛下的帝师,名正言顺!请摄政王顺应天意,尊祖宗之法!”
呼啦啦,十几名守旧派官员和一些不明真相的老学究纷纷出列,跪在地上大声附和。他们甚至搬出了先帝的遗诏,声称先帝也尊崇儒道,绝不能让小皇帝学杂了。
大殿之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龙椅上的赵衡被这群老臣的阵仗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赵晏。
赵晏俯视着跪在地上的钱震等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且充满嘲弄的笑意。
“唯一帝师?”
赵晏缓缓走下御阶,那股摄政王的无上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金銮殿,压得那些老臣有些喘不过气来。
“钱大人,本王问你。”
赵晏的声音如同金石交击,在大殿内回荡:“当年鞑靼十万铁骑兵临城下的时候,你们口中的那位柳大儒,他的四书五经,可曾挡住过鞑靼人的弯刀?”
钱震脸色一变,硬着头皮答道:“这……治国与打仗岂能混为一谈?圣人之学,教的是治国理政的根本……”
“一派胡言!”
赵晏猛地拔高音量,一声怒喝震慑全场:“大周的国库,是靠算学一笔一笔核出来的!大周的坚船利炮,是靠工匠们一锤一锤打出来的!大周的万里江山,是靠将士们的火枪和鲜血守下来的!”
“治国理政,若是连国库的账目都看不懂,连火炮的射程都算不明白,光会背几句‘克己复礼’,那叫治国吗?那叫亡国!”
赵晏猛地转过身,面向龙椅上的小皇帝,声音铿锵有力,不容置疑:
“陛下要读书,自然要读天下最有用的书!”
“臣提议,废除单一帝师之陈规!为陛下设立‘双轨帝师’之制!”
“其一,由内阁首辅方正儒,担任‘经学帝师’,教授陛下圣贤经典与历朝史大略!”
“其二,由皇家格物院总教习陆峥,担任‘格物帝师’,教授陛下算学、机械、农田水利等强国实务!”
说到这里,赵晏目光如电地扫过全场。
“至于这第三……这大周的兵法韬略、朝堂制衡、民生经济,由本王,亲自给陛下授课!”
轰——!
满朝文武一片哗然。
让一个打铁出身的工匠陆峥,去给九五之尊当老师?!还要教皇帝算账和打铁?!这在士大夫的眼里,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是把儒家的脸面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钱震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晏大骂,“赵晏!你这是要毁了大周的文脉!让天下读书人戳陛下的脊梁骨啊!”
“谁敢戳?”
赵晏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谁要是觉得格物和算学没用,本官现在就把他发配到工部去修黄河,修不好,就不用回来了。”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他们看着赵晏那双杀气腾腾的眼睛,终于想起,这位可是当年手持天子剑,在太和殿上砍过亲王脑袋的活阎王。
钱震咬了咬牙。他知道,硬碰硬绝对斗不过赵晏。但赵晏既然让方正儒担任了经学帝师,总算还是给了儒家一丝颜面。如果再闹下去,惹恼了赵晏,恐怕连方正儒这个位置都会被撤掉。
“老臣……遵摄政王令旨。”钱震几乎是咬碎了后槽牙,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一场关于帝师的激烈争夺,在赵晏绝对的强势碾压下,似乎落下了帷幕。
然而,阳光照不到的地方,阴影却在疯狂滋生。
……
深夜。京城外城,一处极为隐秘的私宅内。
几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马车悄然停在后门。
屋内的密室里,连一根蜡烛都没有点,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进窗棂。
白天在朝堂上被迫妥协的钱震,此刻正坐在阴影中。他的对面,坐着几个被斗篷遮住面容的人,看身形,竟然有几分当年旧党残余的影子。
“钱大人,今日朝堂之上,咱们可是输得一败涂地啊。”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斗篷下传出,带着浓浓的讥讽。
“输?老夫看未必。”
钱震冷笑一声,黑暗中的双眼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赵晏太过狂妄,真以为把那个小皇帝塞进格物院,就能洗脑了?他忘了,这紫禁城里,还有太监,还有宫女,还有那些真正恨他入骨的人。”
“既然明着斗不过他,咱们就来暗的。”
钱震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阴狠。
“你们去联系当年留下的那些暗桩,把市井间编排的那些关于赵晏跋扈、把皇上当傀儡的闲言碎语,想办法,一点一点地、不露痕迹地,传到小皇帝的耳朵里。”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那小皇帝今年十一岁了,正是心气最高、最想自己做主的时候。只要在他心里种下一颗猜忌的种子……”
钱震捏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等这颗种子生根发芽的那一天,就是他赵晏,身首异处之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