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六年,正月二十八。南直隶,淮安府。
大运河淮安段,江风刺骨,滴水成冰。
宽阔的江面上,八千艘漕船用粗大的铁索首尾相连,宛如一座巨大的水上连营,彻底锁死了大周帝国的水路大动脉。
漕帮总坛,聚义厅外。
黑压压的漕帮帮众,足有数万人之多。
他们手持鱼叉、砍刀、船桨,将整个广场围得水泄不通。每个人眼中都透着凶光,死死盯着广场中央那十几个如同孤舟般的身影。
赵晏一袭绯红的三品侍郎官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身旁,沈红缨手持一柄红缨长枪,身披银甲,宛如一尊女战神。
十名百战余生的亲卫背靠背结成圆阵,手按在燧发枪的机括上,眼神冷厉。
但在数万人的人海战术面前,这区区十几个人,似乎只要一个浪头就能被彻底吞没。
“哈哈哈!赵侍郎,赵钦差!本督真是佩服你的胆量啊!”
聚义厅的高台上,漕运总督刘成披着名贵的貂裘,捧着暖炉,居高临下地放声狂笑。
在他身旁,站着身高九尺、满脸横肉的漕帮总帮主雷镇北。
“朝堂上不是说你要十日内解京城之危吗?怎么,就带了十个护卫来?”刘成嘲弄地看着赵晏,“你是来送死的,还是来给咱们漕帮的兄弟们磕头认错,求咱们开闸放船的啊?”
“总督大人,跟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废什么话!”
雷镇北上前一步,浑厚的内力震得周围人耳膜发麻,“兄弟们!就是这小子,要在朝堂上废了咱们漕运,砸了咱们几十万人的饭碗!你们说,答应不答应?!”
“不答应!杀了他!杀了他!”
数万漕帮汉子齐声怒吼,声震九霄。
无数柄明晃晃的砍刀举向天空,凛冽的杀气仿佛要将这漫天飞雪都撕裂。
“赵晏,看到了吗?这就是民意!”
刘成得意忘形地指着下方,“本督今天就算是纵容手下暴民把你剁成肉泥扔进运河里喂鱼,朝廷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因为没有本督,京城明天就得断炊!”
面对这山呼海啸般的死亡威胁,沈红缨握紧了长枪,掌心微微渗出了汗水。十打数万,这根本就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然而。
被包围在核心的赵晏,却突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一开始极轻,随后越来越大,带着三分嘲弄、七分悲悯,竟硬生生穿透了数万人的怒吼,回荡在广场上空。
“你笑什么?!”雷镇北怒喝。
“我笑你们这群蠢货,被人卖了还在替人数钱;被人吸干了血,还要替那吸血鬼当挡箭牌!”
赵晏猛地收住笑声,大步上前。
“站住!再走一步,老子捅穿你!”几名凶悍的漕帮头目立刻拿鱼叉对准了赵晏的胸口。
“滚开!”
沈红缨娇喝一声,手中长枪如灵蛇吐信,“啪啪”几声脆响,直接将那几柄鱼叉挑飞,枪尖死死抵住了一名头目的咽喉。
借着这个空隙,赵晏直接跃上了广场中央的一座高大的石碾,环视着四周那一张张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变得黝黑、枯瘦的脸。
那不是养尊处优的脸,那是大周最底层、最贫苦的劳苦大众的脸。
“漕帮的兄弟们!雷帮主说,我要砸你们的饭碗。”
赵晏运足中气,怒喝道:“那你们大声告诉我!你们现在的饭碗,里面装的是什么?!是白米饭,还是掺了沙子的霉米?!”
四周的漕工们一愣,面面相觑,不少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你们一年到头,泡在冰冷刺骨的运河水里拉纤,肩膀上的皮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你们拼了这条命,一次航程,能拿到多少工钱?!”
赵晏的手指猛地指向高台上的刘成:
“大声告诉我!刘成发给你们的工钱,是多少?!”
人群中,一个老纤夫咬了咬牙,壮着胆子喊道:“回……回大人的话,跑一趟京城,两个月,能拿到三百文铜钱……要是遇到粮船漂没,还得扣钱……”
“三百文。”
赵晏点了点头,猛地从袖中掏出一本户部的大印账册,高高举起!
“可你们知道,大周朝廷户部的账面上,每雇佣一名纤夫跑一趟京城,朝廷拨下去的工钱,是多少吗?!”
赵晏的声音,犹如一道劈开黑夜的闪电,在大运河畔轰然炸响:
“是二两白银!!!”
轰——!
这四个字一出,整个广场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漕工的眼睛都瞪圆了。二两白银?!那可是两千文钱啊!
“朝廷拨下两千文!到了你们手里,只剩下三百文!连买口棺材的钱都不够!”
赵晏猛地转过身,手中账册直指面如死灰的刘成,“剩下的一千七百文去哪了?!去他刘成的口袋里了!去他总督衙门的库房里了!变成他身上穿的貂裘,变成他喝的花雕酒,变成他养在扬州城里的瘦马了!”
“赵晏!你血口喷人!来人!把他给我射死!射死!”刘成吓得魂飞魄散,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但这一次,没有任何一个漕帮弟子听他的命令。
数万道仇恨、震惊、屈辱的目光,死死地盯在了刘成和那些平时作威作福的官吏身上。
那是被压榨到极致后的觉醒!
“他用你们拉纤磨出的血肉,堆起了他的金山银山!然后他告诉你们,朝廷要废了你们的饭碗,让你们来抗拒朝廷,让你们拿命来当他的护身符!”
赵晏站在石碾上,宛如一尊掌控雷电的神明,抛出了那个真正的“降维打击”大杀器:
“我赵晏今日在这里立誓!”
“漕运改革,废掉的不是你们的饭碗,而是废掉总督衙门这个贪得无厌的中间商!”
“改革之后,朝廷直接与漕帮立契约!工钱翻倍!一趟半两银子,绝不拖欠,现银结算!船上的损耗,朝廷自己承担,绝不扣你们一文钱的血汗钱!”
“若是走海运,朝廷雇你们去当水手,工钱再翻一倍!”
“你们自己选!是继续给刘成当狗,为了三百文钱把命填进运河里;还是跟着我赵晏的变法,堂堂正正地赚银子,让老婆孩子吃顿饱饭?!”
寂静。
足以压抑到极致的寂静。
随后,爆发出了足以掀翻运河的滔天狂吼!
“直娘贼!刘成你个王八蛋!还我们血汗钱!”
“把咱们当猴耍!老子不干了!”
“杀贪官!跟钦差走!”
群情激愤!数万把原本对准赵晏的砍刀和鱼叉,瞬间调转了方向,直指高台上的刘成!
这就是现代经济学中最无解的阳谋——打破信息差,直接绕过垄断阶层,将利益让渡给绝对数量庞大的底层执行者!
“反了……全反了……”刘成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尿液顺着裤管流了下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经营了十几年的铁板一块,被赵晏几句话就给彻底瓦解了。
“雷帮主!快!快让你的人镇压啊!你拿了本督多少好处,你……”
“砰!”
还没等刘成说完,一只砂锅大的拳头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直接将他满嘴的牙齿打飞了一半。
出手的,正是漕帮总帮主雷镇北。
雷镇北虽然粗鲁,但绝不傻。他看了看下方已经彻底沸腾、随时可能把他这帮主也一起撕成碎片的帮众,又看了看石碾上那个如同妖孽般的十四岁少年。
他知道,大势已去。
刘成这条破船,沉定了!而赵晏给出的条件,不仅挽救了漕帮数十万底层兄弟的命,更保住了他雷镇北的基业!
“钦差大人!”
雷镇北一把揪住满脸是血的刘成的衣领,如同拎小鸡一样将他拎到台前,随后,这位名震江南的黑道霸主,推金山倒玉柱般,朝着赵晏单膝跪地,重重抱拳。
“草民雷镇北,受这狗官蒙蔽,险些铸成大错!”
“大人一语点醒梦中人,这新法,我漕帮上下三十万兄弟,接了!”
“从今往后,大人剑锋所指,就是我漕帮船头所向!”
赵晏看着跪伏在地的雷镇北,紧绷到极致的后背终于微微放松,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容。
“雷帮主深明大义,本官必会上奏陛下,为漕帮表功。”
赵晏从石碾上一跃而下,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直指北方。
“传我令下!”
“斩断拦江铁索!八千漕船,即刻升帆!”
“三日之内,我要这四百万石救命粮,叩开京城九门!”
“遵命!!!”
雷镇北一声怒吼,声震百里。
“当!当!当!”
沉重的拦江铁索被巨大的利斧斩断。
大运河上,八千艘原本死气沉沉的漕船,在数万名漕工震天动地的号子声中,同时升起了犹如云海般洁白的风帆。
千帆竞发,劈波斩浪!
赵晏站在船头,寒风吹拂着他的绯红官袍。他只带了十个人,却在这一日,用算盘和人心,硬生生砸碎了旧党集团掐住大周脖子的那只死手!
“李延广,你断粮的局,我破了。”
少年侍郎望向北方的苍穹,眼底杀机毕露。
“接下来,该轮到我落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