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九,辰时。扬州城。
“咚!咚!咚!”
巡盐御史衙门前,那面已经生了厚厚一层绿锈的登闻鼓,被两名赤着上身的军汉擂得震天响。
沉闷的鼓声如同催命的丧钟,瞬间撕裂了扬州城清晨的薄雾。
与此同时,三千名全副武装的神机营甲士,宛如一片钢铁洪流,兵分两路。
一路直扑城东听雨轩王家老宅,另一路则将两淮盐运使司衙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听雨轩内,乱作一团。
“快!把地窖里的金砖搬出来!从后门水路走!”
王振天披头散发,指挥着几个心腹家丁,正疯狂地往一口口大木箱里塞着金银细软。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惶恐,因为他刚刚得知,青衣楼的刺杀失败了,而那个索命的少年钦差,不仅没死,反而升堂了!
“砰——!”
一声巨响,听雨轩那扇包着铜钉的朱漆大门,被一柄巨大的宣花斧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木屑纷飞中,沈烈宛如一尊煞神,踏着满地狼藉大步跨入。
“走?王总商,黄泉路远,你这大箱小箱的,带得走吗?”
沈烈一挥手,如狼似虎的神机营士兵瞬间涌入,将那些还企图顽抗的家丁全部按倒在地。
“沈烈!你敢私闯民宅?!我乃两淮盐商总商,总督大人座上宾!”王振天死死护着身后的金箱子,色厉内荏地咆哮。
“总督?他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了!”
沈烈根本不跟他废话,上前一脚踹在王振天的膝盖弯上。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这位在江南呼风唤雨数十年的土皇帝,惨叫着重重跪倒在沈烈脚下。
“带走!去衙门!”
……
半个时辰后,巡盐御史衙门大堂。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扬州八大盐商,此刻如同八条死狗,被五花大绑地按在冰冷的青石砖上。
而在大堂两侧,站满了被神机营用刀枪“请”来的两淮盐运使司的大大小小上百名官员。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冷汗湿透了官服。
“威——武——!”
伴随着衙役们低沉的堂威声,后堂的门帘被掀开。
十三岁的赵晏,在一袭宽大绯红官袍的包裹下,由老刘搀扶着,缓缓走向公案。
他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甚至每走一步都会引发一阵轻微的咳嗽,但当他在太师椅上坐下的那一刻,一股不怒自威的恐怖气场,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堂。
那就是权力的重量。
“赵晏!你擅用私刑,无故抓捕良善商贾!老夫要到总督大人那里告你!老夫要去京城告御状!”王振天抬起头,虽然跪着,但依然咬牙切齿地叫嚣。
“良善商贾?”
赵晏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撇去浮沫,连眼皮都没抬。
“啪!”
一本染着血迹的铁盒被赵晏随手扔在了王振天面前。盖子散开,露出了里面盖着王家私印的密信,以及那枚倭寇头目的身份令牌。
“王振天,宣和五年四月,你出资三十万两,买通通州盐场大使孙德,引倭寇数百人登陆盐城大丰盐场,屠杀灶户两千余人,焚毁官盐三十万石。”
赵晏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惊雷,在大堂内轰然炸响。
“通敌叛国,形同谋逆。大明律令,诛九族。你,还有什么可告的?”
轰——!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两侧的官员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倒吸一口冷气往后退去,生怕沾染上这诛九族的死罪。
王振天死死盯着地上的密信,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知道孙德招了。但他还在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假的!都是假的!你这是栽赃陷害!就凭这几张破纸,谁能证明是我的印?我要见高嵩高大人!只有两江总督才有权定我的罪!”王振天疯狂地嘶吼着。
“高嵩定不了你的罪。因为他,也是阶下囚。”
赵晏冷笑一声,对老刘使了个眼色。
“带上来。”
后堂里,大管家王贵抱着那本厚厚的账册,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看到王贵的那一瞬间,王振天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如同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他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老爷……对不住了……钦差大人答应保我全家老小的命……”王贵跪在地上,不敢看王振天杀人般的眼神,将那本“终极黑账”高举过头顶。
赵晏没有去接账本,而是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大堂两侧那上百名战战兢兢的官员。
“这本账上,记录了王家十年间,向两江总督高嵩,以及在场诸位输送的每一笔银两、字画、瘦马。”
“高嵩身为封疆大吏,收受贿赂达二百万两之巨,充当盐商保护伞。本官昨夜已将弹劾奏折,连同账册副本,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赵晏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
“算算时辰,陛下的夺职圣旨已经在路上了!”
“至于你们……”
赵晏冷冷地指着堂下的百官。
“两淮盐运使李德,收受干股三成!同知张海,收受现银十万两!扬州知府……”
赵晏每念出一个名字,就像死神点名一般,堂下便有一名官员吓得瘫软倒地,嚎啕大哭。
“钦差大人饶命啊!”
“下官是被逼的!是王振天逼下官收的啊!”
“饶命?你们去跟大丰盐场那两千多具无辜灶户的尸体说饶命去吧!”
赵晏猛地站起身,哪怕身体摇摇欲坠,眼神却凌厉到了极点。他一把抽出供桌上的尚方宝剑,剑锋直指堂下。
“皇上有旨!扬州盐案,全权处置,杀无赦!”
“沈烈听令!”
“在!”沈烈长刀出鞘。
“将王振天等八大盐商,即刻打入死牢,抄没全部家产,秋后问斩,夷三族!”
“将堂上所有涉案官员,当场摘去顶戴花翎,剥下官服,全部押入大牢,听候刑部发落!”
“遵命!!!”
随着沈烈一声虎吼,如狼似虎的神机营士兵一拥而上。
大堂内瞬间哀嚎震天。昨日还高高在上、作威作福的青天大老爷们,此刻如同被拔了毛的瘟鸡,头顶的乌纱帽被毫不留情地打落,身上象征着权力的禽兽补服被粗暴地撕扯下来。
数百名贪腐官员,被铁链像串蚂蚱一样串在一起,在神机营的押解下,被拖出了衙门。
王振天被拖走时,满嘴鲜血,披头散发,绝望的笑声在衙门上空回荡,他终于明白,自己惹上了一个怎样的怪物。
这个十三岁的少年,不仅懂商战,更懂杀人诛心!
……
半日之内,扬州官场,天翻地覆。
两江总督高嵩被革职查办的圣旨,如期抵达南京;扬州府、盐运使司数百名贪腐官员被一网打尽。
盘踞江南数十年、根深蒂固、连皇帝都头疼不已的盐商利益集团,以及柳家留在江南的最后政治根基,在赵晏雷霆万钧的降维打击下,被连根拔起,灰飞烟灭!
当这群贪官污吏和奸商被押解游街时,整个扬州城彻底沸腾了。
长街两旁,数以万计的百姓涌上街头。没有了昨日的恐慌,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了数十年的狂喜与宣泄。
“苍天有眼啊!王家倒了!”
“打死这帮贪官!打死这帮吸血鬼!”
烂菜叶、臭鸡蛋,甚至石头,如雨点般砸在王振天等人的囚车上。
而在巡盐御史衙门外,不知是谁带的头,成千上万的扬州百姓、被解救的灶户,自发地跪伏在地,黑压压的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青天大老爷!赵青天啊!”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直冲云霄,响彻整个江南大地。
听着门外排山倒海般的民意欢呼,大堂内的赵晏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手中的尚方宝剑当啷落地,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东家!”老刘一把扶住他。
赵晏靠在老刘怀里,虚弱的脸上绽放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
“老刘……去贴告示……”
“告诉百姓……明天……官盐开卖……”
扬州的风云,定。
大周的盐政,从此,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