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一,大雪初霁。
京城的冬天冷得刺骨,但“利升赌坊”的大堂里,却热得像是在过三伏天。
这里是汴梁最大的赌坊,背景深厚,据说连宫里的太监都常来这里玩两把。
此刻,一面巨大的水牌竖在大堂中央,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今科会试的热门人选赔率。
“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荷官吆喝着,“柳家大公子柳敬亭,一赔一点五!江南才子苏景然,一赔二!这可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一群身穿锦衣的公子哥和想搏一把的举子挤在柜台前,挥舞着银票。
“我买柳公子一千两!柳家那是文坛泰斗,这会元非他莫属!”
“我买苏景然五百两!江南文风盛,说不定能压过北方!”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青布棉袍、独臂的中年汉子,默默地挤到了柜台前。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那是整整五千两现银,外加陆文渊的那张五百两的散票。
“全押。”
老刘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全押谁?”荷官看着那叠银票,眼睛都直了。这可是今年最大的一笔单注!
“琅琊,赵晏。”
老刘指了指水牌最下角那个几乎被人遗忘的名字,那里写着刺眼的赔率:一赔一百。
“赵……赵晏?”
荷官愣住了,周围的赌客也都愣住了。随即,大堂里爆发出了一阵哄堂大笑。
“哈哈哈哈!这人疯了吧?五千两押那个十岁的小娃娃?”
“那个赵晏?听说是个酷吏,只会算账,文章写得狗屁不通!这种人能中会元?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这是哪来的傻子,给赌坊送钱来了吧?”
面对众人的嘲讽,老刘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荷官:“接,还是不接?”
“接!当然接!送上门的钱哪有不要的道理!”
赌坊掌柜闻讯赶来,笑得合不拢嘴。
在他看来,这赵晏虽然有点名气,但毕竟太年轻,而且得罪了吏部尚书。这次会试,赵晏能上榜就不错了,还想拿第一?做梦呢!
“给这位爷开票!五千五百两,押赵晏中会元!”
……
不到半个时辰,“赵晏豪掷五千两押自己中会元”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京城。
一时间,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所有人都在议论这个“疯狂的举动”。
有人说他狂妄无知,不知天高地厚;
有人说他这是破罐子破摔,想用这种方式博出位;
更有甚者,说他是因为压力太大,得了失心疯。
吏部尚书府,书房。
柳如海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听着管家的汇报。
“五千两?”
柳如海放下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这孩子,在清河那种小地方称王称霸惯了,到了京城还想用这种江湖手段来造势?幼稚。”
“父亲。”
站在一旁的柳敬亭,手中摇着折扇,一脸的不屑,“他这是以此来向咱们示威呢。想告诉世人,他不仅有才,还有财,更有胆。”
“可惜啊,会试考的是圣人微言大义,不是比谁钱多。”
柳敬亭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已经联络了国子监的几位祭酒,还有京城的各大诗社。这几天,我们会轮番举办文会,大肆宣扬‘文以载道’,贬低那些只知钱粮俗务的‘吏道’。等到开考那天,他在舆论上就已经是个笑话了。”
“嗯,做得不错。”
柳如海点了点头,目光深邃,“不过,不可轻敌。方正儒那个老东西最近闭门不出,但这小子一进京就去了方府。说明他们早有准备。”
“敬亭,这次会试,你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
柳如海站起身,走到柳敬亭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你是柳家的千里驹。踩着这个‘神童’的尸体上位,你的名声,将会响彻大周。”
“父亲放心。”
柳敬亭自信满满地一拱手,“孩儿定让他输得倾家荡产,颜面扫地!”
……
腊月初八,距离会试还有一个月。
京城最大的书局——文渊阁。
这里是全天下读书人的圣地,也是各种科举参考书、名家文集的集散地。
今日,文渊阁内人头攒动。
因为听说着名的“江南才子”苏景然和“京城公子”柳敬亭,今日都要来此选购考前的书籍。
赵晏带着陆文渊,也来到了这里。他今天穿得很低调,一身灰色的棉袍,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富家小少爷。
“师弟,咱们来这儿干嘛?”陆文渊有些紧张,“现在满大街都在骂你狂妄,咱们还是躲躲吧。”
“躲什么?”
赵晏随手拿起一本《历代策论精选》,翻了两页,“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来看看我的对手们,都在看些什么书。”
正说着,二楼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柳公子来了!”
“快看!那是柳敬亭!”
只见柳敬亭在一群锦衣举子的簇拥下,如同众星捧月般走了下来。他手里拿着一本精装的《花间集》,神态风流。
冤家路窄。
柳敬亭一下楼,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书架旁的赵晏。
“哟,这不是咱们的‘五千两解元’吗?”
柳敬亭停下脚步,夸张地笑道,“怎么?赵解元也来买书?是不是觉得自己那点算账的本事不够用,想来临时抱佛脚,学学怎么写文章啊?”
周围的举子们发出一阵哄笑。
赵晏合上手中的书,缓缓转过身。
“柳公子,好巧。”
赵晏神色平静,“不过,我看柳公子买的是《花间集》?怎么,这次会试难道要考‘闺怨词’吗?”
“哼,俗人!”
柳敬亭冷哼一声,“诗词歌赋,乃是文章之华。读这些书,是为了陶冶情操,养气!哪像你,满脑子都是铜臭味!”
“养气?”
赵晏笑了笑,突然指着身后的书架。
“掌柜的。”赵晏喊道。
“哎!在呢!”文渊阁掌柜连忙跑过来。
“敢问掌柜的,这个月,这本《花间集》和那边的《大周律例》、《水利通考》、《农政全书》,各卖了多少本?”
掌柜的一愣,翻了翻账本,如实答道:“回公子,《花间集》卖了一千二百本,多是举子们买的;《大周律例》卖了八十本;《水利通考》卖了……三本;《农政全书》……一本都没卖出去。”
“听到了吗?”
赵晏转过身,看着柳敬亭,又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举子。
“一千二百本《花间集》,一本《农政全书》。”
赵晏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
“这就是大周的举子。这就是要去做‘父母官’的人。”
“你们宁愿花时间去研究怎么无病呻吟,怎么讨好青楼楚馆的姑娘,也不愿意花一刻钟去看看,这天下的百姓怎么种地,怎么打官司,怎么修河堤!”
“你……”柳敬亭脸色一变,“科举考的是圣贤书!那些杂学,是胥吏干的事!”
“胥吏?”
赵晏猛地提高声音,气势如虹。
“圣人云:‘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何为笃行?就是经世致用!”
“你们看不起胥吏,看不起实务。可真到了地方上,百姓没饭吃,河堤决了口,你们能对着洪水念诗吗?你们能用《花间集》把粮食变出来吗?”
“如果科举选出来的都是一群只会风花雪月的废物,那这大周的江山,靠谁来守?!”
死寂。
偌大的文渊阁,几百名读书人,竟然被赵晏这一番话骂得鸦雀无声。
柳敬亭更是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赵晏:“你……你这是离经叛道!是有辱斯文!”
“是不是有辱斯文,考场上见。”
赵晏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
“掌柜的,那本没人买的《农政全书》,我买了。”
说完,赵晏拿起那本落满灰尘的书,看都不看柳敬亭一眼,带着陆文渊大步离去。
只留下一个孤傲的背影,和一群面面相觑的“才子”。
角落里,同样来买书的苏景然,看着赵晏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敬佩。
“骂得好啊。”
苏景然喃喃自语,“这才是真正的……国士无双。”
……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次年二月初八。
会试前夜。
状元巷的小院里,灯火彻夜未熄。
赵灵正在给赵晏收拾考篮。
“阿晏,这是红参片,若是累了就含一片。这是姜汤,用羊皮囊装着,能保温。还有这几支笔,都是湖州定制的……”
赵灵一边收拾,一边絮絮叨叨,手都在微微发抖。
她比赵晏还要紧张。
“姐,别忙了。”
赵晏放下手中的书,走过去握住姐姐的手,“不过是考个试而已,又不是上刑场。”
“呸呸呸!童言无忌!”赵灵连忙捂住他的嘴,“这可是会试!全天下的举人都在争那三百个名额!能不紧张吗?”
“放心吧。”
赵晏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
“这三年的准备,这五千两的赌注,还有那些等着看我笑话的人……”
赵晏转过头,看向窗外那漆黑的夜空。
“明天,我会给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少爷。”老刘走了进来,“方大人派人送来了一张纸条。”
赵晏接过纸条,展开一看。
上面只有四个字,字迹苍劲有力:
【守正出奇】
赵晏微微一笑,将纸条放在烛火上点燃。
“守正,是文章的根基;出奇,是破局的关键。”
“恩师这是在告诉我,面对柳如海的打压,光靠正统文章是赢不了的,必须……剑走偏锋。”
……
二月初九,寅时。
沉睡的汴梁城被一阵阵沉闷的钟声唤醒。
贡院所在的街道,早已被无数盏灯笼照得如同白昼。
数千名举子,提着考篮,裹着厚厚的棉衣,在寒风中排起了长龙。
搜身、唱名、入场。
这是改变命运的时刻,也是最为残酷的时刻。
“琅琊赵晏!”
随着一声高唱,赵晏走上前去。
负责搜身的兵丁看到是他,眼神有些复杂,但还是公事公办地检查了一遍,然后放行。
赵晏提着考篮,跨过那道高高的龙门槛。
在他身后,柳敬亭正用一种阴毒的目光盯着他的背影。
“赵晏,好好享受这最后的机会吧。”
柳敬亭心中暗道,“这次的主考官虽然是礼部尚书,但阅卷官里,大半都是我父亲的门生。只要你的卷子落到他们手里……”
然而,赵晏并没有回头。
他仰头看了一眼贡院上方那块“为国求贤”的匾额,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属于他的战场。
“咣当——!”
随着沉重的大门缓缓关闭,将会试的三千举子锁在了这方寸之间。
大周宣和六年的会试,正式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