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八,晴。
经过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破庄行动”,今日的清河县城,气氛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县衙大门口,那两口煮粥的大锅早已撤去,取而代之的是十个简易的售粮棚。
“开仓喽——!”
随着户房书吏的一声锣响,售粮棚开始营业。
“不要挤!不要抢!每户限购五斗!都有份!”
从张家庄查抄来的那一万多石粮食,像白花花的瀑布一样流向百姓的米袋子。
“二十文一斗!”
这个价格,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全城所有米行老板的脸上。
就在昨天,他们还咬着牙要把米价顶在五十文,甚至还要关门罢市来要挟官府。可今天,看着县衙门口那排成长龙的购粮队伍,看着百姓们脸上喜气洋洋的笑容,这帮老板的心都在滴血。
甚至可以说,是在喷血。
……
城南,聚丰茶楼。
这里平日是米行老板们喝茶议事的地方,也就是那个所谓的“罢市联盟”的大本营。
此刻,雅间内愁云惨雾,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七八个大腹便便的米行掌柜,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霜打的茄子。坐在主位上的那张太师椅,如今空荡荡的——那原本是张德财张员外的位置。
可惜,张员外现在正关在县衙的大牢里,等着秋后问斩。
“诸位……说话啊。”
一个姓李的掌柜打破了死寂,声音哆嗦着,“张家庄被抄了,粮食全充公了。现在县衙卖二十文一斗,咱们库里的米……若是再不出手,可就真要烂在手里了。”
“出手?怎么出手?”
另一个掌柜苦着脸,“咱们收米的本钱都要二十五文!要是卖二十文,那是赔本赚吆喝!更何况……”
他看了一眼窗外县衙的方向,眼中满是恐惧。
“更何况,那位赵大人,手里可是有‘黑账’的。张德财藏粮的底细被他摸得一清二楚,咱们……咱们的底细,他能不知道吗?”
这句话,瞬间击穿了在场所有人的心理防线。
是啊。
赵晏连张家那个乌龟壳都能砸烂,连魏通那种地头蛇都能砍了,他们这帮只知道赚差价的商人,在人家眼里算个屁啊!
所谓的“罢市联盟”,在绝对的暴力和数据面前,就是一个笑话。
“我不干了!”
李掌柜猛地站起身,咬牙道,“赔钱也比掉脑袋强!我现在就回去开门!挂牌十九文……不,十八文!只要能把库存清了,我也认了!”
“同去!同去!我也降价!”
“快!别让县衙那边抓住把柄!”
刚才还铁板一块的“联盟”,瞬间土崩瓦解。掌柜们争先恐后地冲出茶楼,生怕跑慢了一步,就会成为下一个张德财。
……
半个时辰后,清河县的米市彻底崩盘。
原本高不可攀的米价,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往下掉。
五十文……三十文……二十文……十八文!
百姓们乐疯了。他们这辈子也没见过商人们这么“良心发现”,一个个哭着喊着求大家买米。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坐在县衙二堂,悠闲地喝着茶。
“大人,神了!真神了!”
户房典吏王贵满脸红光地跑进来,“城里的米行全开门了!价格比咱们的平价粮还要低两文!咱们的平价粮都没人买了!”
“没人买就收起来。”
赵晏放下茶盏,神色平静,“本来那就是用来砸盘的石头。既然盘子已经砸烂了,石头就可以收回库里,留着以后备荒。”
“是!卑职这就去办!”王贵现在对赵晏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慢着。”
赵晏叫住王贵,“那些米行老板,现在什么反应?”
“都在县衙门口跪着呢。”
王贵嘿嘿一笑,“说是要给大人请安,实际上是来负荆请罪的。他们怕大人您像查张德财一样,去查他们的税。”
“让他们跪着。”
赵晏重新拿起一卷书,淡淡道,“跪够一个时辰,再让他们进来。”
“这叫做……立规矩。”
……
一个时辰后。
七八个米行掌柜,膝盖都跪肿了,才被允许进入二堂。
一进门,这帮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有钱人,二话不说,齐刷刷地磕头:
“草民参见代知县大人!大人青天大老爷!草民知错了!”
“草民以前是猪油蒙了心,跟着张德财那个奸商瞎起哄!草民这就回去捐粮!捐钱!只求大人高抬贵手,饶了草民这一回吧!”
赵晏坐在公案后,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群人,直到把他们看得浑身发毛,冷汗把后背都湿透了,才缓缓开口:
“诸位员外,都是清河县的体面人,何必行此大礼?”
“草民不敢!草民不敢当体面二字!”李掌柜吓得直哆嗦。
“行了。”
赵晏摆摆手,“本官也不是不讲理的人。生意嘛,总归是要做的。只要你们合法经营,本官不仅不会抓你们,还会保护你们。”
听到这话,众人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但是。”
赵晏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这清河县的规矩,以前是魏通定的,是张德财定的。从今往后,得改改了。”
“大人请吩咐!草民唯命是从!”
“第一。”
赵晏伸出一根手指,“成立商会。以后全县的米价、盐价、布价,由商会统一议定,但这议定的价格,必须经过县衙户房的核准。谁敢私自哄抬物价,张德财就是榜样。”
这等于把定价权收归官府了。商人们虽然肉疼,但为了保命,只能点头:“是!一切听大人的!”
“第二。”
赵晏指了指桌上的账本,“以前你们给魏通交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保护费’、‘孝敬钱’,以后全免了。”
“啊?”
商人们愣住了。还有这好事?不收保护费了?
“但是!”
赵晏笑了笑,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取而代之的,是正规的商税。每笔交易,按律纳税,一文钱也不能少。这笔钱,会用来修桥铺路,疏浚河道。”
“你们是想把钱交给贪官挥霍,还是交给本官修路,方便你们运货赚钱?这笔账,你们应该会算吧?”
众商人面面相觑。
虽然交税也心疼,但比起魏通那种无底洞似的勒索,正规纳税显然划算多了!而且修了路,生意确实更好做。
“草民愿意纳税!心甘情愿!”
“第三。”
赵晏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
“柳家在清河县还有几处暗桩,也就是那个‘淮安商帮’留下的尾巴。本官要彻底铲除他们,但县衙人手不够。”
“你们既然是地头蛇,应该知道那些人在哪儿吧?”
这是投名状!
李掌柜眼睛一亮,立刻磕头道:“知道!草民知道!城西那个‘同福客栈’,就是他们的落脚点!还有东关码头的两个仓库,也是他们的!”
“好。”
赵晏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劳烦诸位带路,协助捕快去‘清理门户’。”
“这件事办好了,以前罢市的事,本官既往不咎。”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商人们如蒙大赦,一个个争先恐后地爬起来,恨不得现在就带人去把那帮外地来的“竞争对手”给撕了。
……
日落时分。
清河县衙的后院。
沈红缨正坐在石凳上擦拭她的霸王枪,枪尖上还残留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迹。
“阿晏,那帮奸商都走了?”沈红缨头也不抬地问道,“要我说,不如把他们都抄了,那得多少银子啊。”
“杀鸡取卵,非长久之计。”
赵晏走到沈红缨身后,给她递了一杯茶,“红缨姐,咱们现在是官府,不是响马。要是把商人都杀光了,这清河县就成了一潭死水,谁来流通货物?谁来给咱们交税?”
“再说了。”赵晏笑道,“留着他们,比杀了他们有用。这帮人虽然贪,但胆子小。只要把他们吓住了,再给点甜头,他们就是咱们最好的钱袋子。”
“就你心眼多。”沈红缨撇撇嘴,接过茶一饮而尽,“反正打架的事找我,动脑子的事你来。”
这时,老刘快步走了进来。
“东家……哦不,大人。城里的‘余毒’清理干净了。”
老刘汇报道,“在那些米行老板的指认下,捕快们端了淮安商帮的三个窝点,抓了二十几个想要潜逃的柳家余孽。搜出了不少没来得及运走的松木和桐油。”
“那些松木,我已经让人拉回墨坊了。”
“好。”
赵晏点了点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
柳家在清河县的势力,连同魏通建立的贪腐网络,至此算是被连根拔起了。
但这只是清除了表面的毒瘤。
真正的沉疴,还在更深的地方。
赵晏转过身,看向书房的方向。
那里,挂着一张清河县的地图,地图上,大片大片的土地被标注成了灰色——那是被乡绅隐匿、不交税的田产。
“商盟瓦解了,魏通死了,吴庸倒了。”
赵晏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接下来,该轮到那些地主老财了。”
“老刘。”
“在。”
“让工房赶制一批‘鱼鳞册’,再打造一百把丈量土地用的‘弓’。”
“明天开始,我要去乡下‘踏青’。”
“踏青?”老刘一愣。
“是啊。”赵晏笑了,笑得有些冷,“去看看咱们清河县的田地里,到底长了多少‘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