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丰府的五月,榴花似火,正是一年中最热烈的时候。
正如这天气一般,整个南丰府的街头巷尾,此刻也正沸腾着同一个名字——赵晏。
连中三元,十岁案首,这在南丰府乃至整个琅琊行省的历史上,都是绝无仅有的神迹。
青云坊的门槛几乎被前来贺喜的商贾、士绅踏破,就连平日里最势利的媒婆,也壮着胆子想来给这位只有十岁的小郎君说门娃娃亲。
然而,处在风暴中心的赵晏,此刻却不在青云坊,也不在书院,而是身处布政使行辕的后堂之中。
堂内檀香袅袅,气氛肃静。
布政使周道登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目光复杂地打量着站在面前的少年。
赵晏今日穿了一身竹青色的长衫,身量比去年又拔高了一些,虽然依旧带着几分少年的单薄,但那双眸子却沉稳如古井,没有半分少年骤登高位的轻狂。
“十岁的小三元……”周道登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本官在官场沉浮三十载,像你这般妖孽的人物,也是生平仅见。”
赵晏微微躬身,行礼如仪:“大人谬赞,学生不过是运气好些罢了。”
“运气?”周道登笑了,指了指桌上的一叠卷宗,“你那篇《论摊丁入亩》,若是运气好就能写出来,那这天下的读书人恐怕都要去撞墙了。那是宰辅之才,是治世良药。”
说到这里,周道登的脸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赵晏,老夫即将奉调入京,任户部左侍郎。这南丰府,老夫护不住你太久了。”
赵晏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
慕容珣虽然在科举舞弊案中受了挫,但毕竟还是南丰知府,是这里的土皇帝。
一旦周道登离开,慕容珣要捏死一个没有实权的秀才,哪怕是有名望的秀才,手段也多得是。
“请大人教我。”赵晏神色平静。
周道登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色的文书,还有一枚用锦盒装着的铜印,缓缓推到了赵晏面前。
“这是吏部的特批文书。”
周道登的声音不高,却在赵晏耳边炸响,“鉴于你协助破获科举舞弊案有功,且献‘以工代赈’、‘水利图解’之策,实有干才。经老夫举荐,吏部核准,特授你为——南丰府布政司经历司都事。”
赵晏微微一怔。
都事,从九品。
虽然是品级最低的官,甚至在很多大员眼中只能算是个“吏”,但这却意味着本质的不同。
有了这层身份,他就不仅仅是个读书人,而是——官。
“虽是代理,且是从九品,但这身官皮,足以让你在南丰府横着走。”周道登意味深长地说道,“此职归布政司直管,专司文书流转与商业稽查。也就是说,除了老夫和新任布政使,没人能直接摘你的帽子。即便是慕容珣,在公事上,也得称你一声‘贵同僚’。”
赵晏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文书和铜印,郑重行了大礼:“多谢大人栽培!学生定不负大人厚望!”
周道登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促狭的笑意:“行了,别拜了。去后堂试试你的官服吧。吏部的那些裁缝也是头一回给十岁的娃娃做官服,也不知合不合身。”
……
一炷香后。
当赵晏从屏风后走出来时,原本肃穆的后堂内,连一向不苟言笑的周道登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连连点头。
只见赵晏身穿一套特制的青雀补子圆领官袍。这官袍虽然是按照最小号改制的,但穿在十岁的少年身上,依旧显得有些宽大。
腰间系着的犀角带,将他原本纤细的腰身勒得紧紧的,脚蹬一双厚底官靴,头上戴着一顶乌纱帽。
这本该是威严肃穆的装扮,配上赵晏那张虽然英气但依旧稚嫩白皙的小脸,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反差萌。
像是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但偏偏他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子老练的官威,眼神凛冽,让人不敢轻视。
“好!好一个孩儿官!”周道登抚掌大笑,“走,随老夫去前衙。今日,老夫要当着全府官员的面,给你‘加身’!”
……
南丰府衙,大堂。
今日是每月一次的例行点卯,知府慕容珣端坐在公案之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自从儿子慕容飞在府试中考了倒数第一,他在府衙的威信便一落千丈。
虽然靠着家族的运作勉强保住了乌纱帽,但下面的人看他的眼神,总让他觉得带着几分嘲弄。
尤其是那个赵晏!
一想到这三个字,慕容珣就觉得牙根发痒。这小子竟然连中三元,还要去省城参加乡试。若真让他中了举人,那还了得?
“大人,时辰到了,该点卯了。”旁边的师爷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慕容珣冷哼一声,刚要拿起惊堂木,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鼓乐声。
紧接着,一道唱喏声高高响起:
“布政使周大人驾到——!”
慕容珣心头一惊,连忙起身,率领府衙的一众佐官快步迎了出去。周道登马上就要调走了,这个时候来府衙做什么?
大门打开,只见周道登一身绯红官袍,气宇轩昂地走了进来。而在他身侧,竟然并没有跟着往日的随从,而是跟着一个……
绿色的“小团子”?
慕容珣眯起眼睛定睛一看,待看清那人的面容时,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僵在原地。
那穿着从九品青雀官袍,戴着乌纱帽,正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走进来的小孩,不是赵晏又是谁?!
“赵……赵晏?!”
慕容珣身后的通判高廉更是失声叫了出来,“你……你这黄口小儿,竟敢擅穿官服!这是杀头的大罪!来人!给我拿下!”
几个衙役下意识地就要冲上来。
“放肆!”
周道登厉喝一声,久居上位的威压瞬间让所有人膝盖一软,“谁敢动手?”
慕容珣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拱手道:“周大人,这是何意?赵晏虽有功名,但毕竟只是个生员,私穿官服,按律当斩。大人莫非要包庇……”
“包庇?”
周道登冷笑一声,从袖中甩出一份公文,直接扔在了慕容珣的脸上,“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吏部堪合,兵部备案的任命文书!”
慕容珣手忙脚乱地接住公文,展开一看,上面的鲜红大印刺得他眼睛生疼。
“兹任命赵晏,为南丰府布政司经历司都事,专司商税稽查与文书通传……”
都事?
竟然真的是官?!
这怎么可能?大周律法,未冠者不得为官,除非……除非是有特殊贡献的“特赐”!
还没等慕容珣回过神来,那个在他眼中如同蝼蚁般的“小团子”,已经缓缓走到了他面前。
赵晏微微仰起头——没办法,他现在才一米四左右,还得仰视慕容珣。
但他那张稚嫩的小脸上,却挂着一种让慕容珣感到脊背发凉的微笑。
只见赵晏慢条斯理地抬起双手,并没有行学生见父母官的跪拜礼,而是平平地拱了拱手,清脆的声音在大堂内回荡:
“下官赵晏,见过知府大人。”
这一声“下官”,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慕容珣的脸上。
就在昨天,他还可以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学生”、“贱商之子”。
可今天,哪怕品级天差地别,但只要赵晏穿上了这身皮,他们就是——同僚。
慕容珣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怎么?知府大人是不认识下官了吗?”
赵晏向前迈了一步,那双厚底官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笑道:
“慕容大人,以后咱们在一个锅里搅马勺,日子还长着呢。您可得……坐稳了。”
“你……”
慕容珣只觉得一股逆血直冲天灵盖,右手死死抓着手中的茶盏,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咔嚓!”
一声脆响,那上好的青花瓷茶盏竟被他硬生生捏碎,滚烫的茶水混合着鲜血顺着指缝流了下来。
“哎呀,大人这是怎么了?”
赵晏故作惊讶地后退一步,大声喊道,“快来人啊!知府大人见到新同僚太激动,连茶杯都捏碎了!快传郎中!”
堂下的衙役们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脸红脖子粗。
周道登看着这一幕,捋着胡须,眼中满是赞赏。
好小子,这第一仗,赢得漂亮!
……
半个时辰后,布政司衙门偏厅。
赵晏已经办理完了入职手续,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间公房钥匙。
“晏弟……哦不,现在该叫赵都事了。”
陆文渊看着一身官服的赵晏,围着他转了三圈,啧啧称奇,“这真是……不可思议。刚才我看到慕容珣那张脸,简直比吃了死苍蝇还难看。”
赵晏摘下乌纱帽,放在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股老练的官威瞬间散去,他又变回了那个十岁的少年。
“文渊兄,别取笑我了。”赵晏揉了揉被帽子压得有些发酸的额头,“这身衣服穿着是威风,但也烫手啊。”
“烫手?”陆文渊不解。
“慕容珣是不会善罢甘休的。”赵晏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南丰府街头,目光变得深邃,“他现在不敢明着动我,但暗地里的绊子肯定少不了。而且,那个新来的通判高廉,听说和慕容珣穿一条裤子,又是管刑名和税务的……”
说到这里,赵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过,既然穿上了这身衣服,我就没打算跟他们客气。”
“他们想玩权术?那我就用我在书里学到的几千年的权术,好好陪他们玩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