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安安坐在廊下，月亮正从东边的屋檐上升起来。
他刚吃饱，小脑袋歪在我怀里，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其实不是调子，只是些零零碎碎的声音，想到什么哼什么。
安安的呼吸渐渐均匀起来。
三个月了。从产房里听见他第一声啼哭到现在，三个月过去了。有时候我抱着他，看着他皱巴巴的小脸一天天长开，眉眼间渐渐有了谢允之的影子，还是会觉得恍惚——我真的生了个孩子？我真的成了母亲？
“想什么呢？”
谢允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刚从书房回来，身上还带着些微的墨香。他在我身边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把安安接过去，动作轻得像捧着一片云。
“没想什么。”我靠在他肩上，“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他低头看安安，月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温柔的轮廓。安安在他怀里动了动，小嘴咂了几下，又沉沉睡去。
“不是梦。”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怀里的孩子，“你看，他在这里。”
我看着他抱着孩子的样子，忽然想起一年前的事。
那时候我刚穿越过来不久，整天想着怎么回去，怎么找到回家的路。我算计着谢允之的银子，盘算着王府里的值钱物件，脑子里全是“逃跑计划”。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心甘情愿地留下来。
更没想过，我会和这个男人有一个孩子。
“今天周岁的帖子都发出去了？”我问。
“嗯。”他点点头，“赵弈说他要提前来，要在安安身边多待几天。陆明远说他那柄小木剑是他亲手削的，削坏了好几把才成功。文谦说那本医书是他誊抄的，字写得比平时认真十倍。”
我忍不住笑了：“小桃那件小衣裳我看了，针脚是歪了点，但颜色挑得好，安安穿着肯定好看。”
谢允之也笑了：“她送过来的时候还红着脸说，绣得不好，别嫌弃。我说不嫌弃，安安穿了，将来也学着给人做衣裳。”
我想象安安将来坐在灯下绣花的画面，笑得肩膀直抖。
安安被我们吵醒了，不满地哼唧了两声。谢允之赶紧轻轻晃他，嘴里念叨着“睡吧睡吧”，那样子笨拙又认真。
我忽然想起他第一次抱安安的情景。
那天产婆把裹好的安安递给他，他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僵住了，两只手伸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产婆把安安放进他怀里，他低头看着那个红通通皱巴巴的小东西，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他怎么这么小？”他问我，声音都有点抖。
我当时累得话都说不出来，但那个画面我一直记得。
那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男人，那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将军，抱着自己刚出生的儿子，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后来的日子，他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抱儿子。安安哭了，他抱着哄；安安笑了，他看着傻乐；安安睡了，他就那么抱着，一抱就是半天，也不嫌累。
有一次我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身边。找了一圈，在安安的小床边找到他。他趴在床沿上睡着了，一只手还轻轻搭在安安身上。
那一刻我心里软得不行。
“明天周岁宴，想请哪些人？”他问我。
我数了数：“赵弈肯定要的，陆明远和文谦也在，小桃当然要来，还有……”
我忽然顿住了。
还有什么呢？我来这个世界两年多，认识的人其实不多。王府里的人，谢允之的几个朋友，小桃，还有几个来往不多的邻居。就这么些人。
但就这么些人，已经让我觉得够了。
“够了。”我说。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些什么在闪。
“我也是，”他说，“有你们就够了。”
安安又睡熟了，小嘴微微张着，脸蛋在月光下泛着柔柔的光。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软得像是刚出锅的糯米团子。
“你说他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我问。
谢允之想了想：“像你。”
“像我？我可不会舞刀弄枪。”
“那就一半像我，一半像你。”他说，“像我一样能保护自己，像你一样……能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
我靠在他肩上，看着月亮一点点升高。
月光真好。温柔，干净，把整个世界都镀上了一层银。我想起刚穿越来的那些夜晚，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偷哭，看着窗外的月亮想家。那时候的月亮也这么圆这么亮，可我觉得它冷，觉得它远，觉得它照着的不是我的地方。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月亮照着的，是我的家。照着我，照着谢允之，照着安安。
安安在睡梦中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我和谢允之对视一眼，都笑了。
“明天周岁宴，你说安安会不会怕生？”我问。
“不会。”他很笃定，“他像你，胆子大。”
“你怎么知道他胆子大？”
“他敢当我儿子，胆子能不大？”
我被他逗笑了，轻轻捶了他一下。安安被吵得皱了皱小眉头，我们俩赶紧收声，大气都不敢出。
等安安又睡踏实了，谢允之才轻声说：“谢谢你，苏妙。”
我看着他。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他说，“谢谢你给我生了安安，谢谢你……让我知道什么是家。”
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头埋进他的肩膀。远处传来更夫的打更声，一下，两下，三下。夜深了。
安安在我怀里动了动，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攥住了我的手指。那么小的一只手，那么轻的一个动作，却让我的心满满当当的。
我抬头看月亮。
月亮又圆又亮，照着院子里的桂花树，照着廊下的一家三口。
我想，穿越这件事，大概是老天爷跟我开的一个玩笑，也是一个礼物。它让我离开原来的地方，是为了让我找到这里。
找到他，找到安安，找到家。
安安又笑了，在睡梦里。
我低下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安安，”我轻轻说，“你看，月亮。它会一直陪着你。”
就像我们会一直陪着你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