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疯了。
砸在官道上噼啪作响,混着马蹄溅起的泥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苏欢伏在马背上,蓑衣早就湿透。
头发黏在脸上,眼前只有魏刈黑袍翻飞的背影。
“慢点!”
魏刈没回头,只抬手打了个手势———跟上。
姬修在左侧并行,明黄龙袍浸透了水,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的腰线。
“前面是落马坡!”他吼,“过了坡有驿站!”
“不能停!”魏刈的声音穿透雨幕,“紫鳞卫擅长夜袭,驿站是活靶子!”
“那怎么办?!”
“冲过去!”
话音未落,前方坡顶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不是火把。
是火箭。
密密麻麻,少说上百支。
在雨夜里划出刺眼的弧线,朝着他们当头罩下!
“散开!”
魏刈厉喝,同时猛拽缰绳。
踏雪人立而起,前蹄踏空,硬生生横移出三丈。
苏欢的马受了惊,嘶鸣着要乱窜。
她死死勒住缰绳,手心被粗糙的麻绳磨出血,血腥味混着雨水灌进嘴里。
火箭擦着她耳畔飞过,钉在地上,“嗤”地冒起白烟。
有毒。
“下马!”
魏刈已经翻身落地,一把将她从马背上拽下。
动作太猛,两人滚作一团,跌进路边的泥沟。
泥水瞬间灌满口鼻。
苏欢呛得眼前发黑,魏刈的手死死捂在她嘴上。
“别出声。”
坡顶的火光在移动。
脚步声。
很轻,但很多,踩着泥水,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姬修也滚进沟里,就趴在两人旁边。
“多少人?”他哑声问。
魏刈闭眼听了两秒。
“五十。不,六十。”
“紫鳞卫一半家底都掏出来了。”姬修咬牙道。
“不是冲我们。”魏刈忽然说。
“什么?”
“你看箭的落点。”
姬修凝神看去。
那些火箭虽然密集,但真正瞄准他们的不到三成。
剩下的,全射在了他们身后的官道上——封死了退路。
“他们在逼我们往前。”魏刈冷笑,“落马坡往前五里,是断魂谷。谷长三里,两侧绝壁,入口窄得只容两马并行。进了谷,就是瓮中捉鳖。”
“那还等什么?”
苏欢抹了把脸上的泥水,“调头,杀回去。”
魏刈和姬修同时看她。
“看什么?”
苏欢从泥里拔出匕首,在袖子上擦了擦。
“他们六十人,我们三千禁军。就算紫鳞卫是精锐,一个打十个,也够了。”
姬修笑了。
“魏卿。”他抹了把脸,“你夫人,比你有意思。”
魏刈看着苏欢手里的匕首,那是他去年送她的生辰礼,玄铁打造,刃口泛着幽蓝的光。
“会用么?”
“你教过。”苏欢说,“刺喉,三寸深,横拉。刺心,两寸,搅半圈。”
姬修笑容僵在脸上。
魏刈却点了点头。
“跟紧我。”
他起身,黑袍在雨里展开,像死神张开翅膀。
泥沟外,脚步声已近到三丈。
火光映出一张张蒙面的脸,眼睛在面巾上方的窟窿里闪着冷光。
为首的紫鳞卫抬手。
六十把弩弓齐刷刷抬起,弩箭在雨夜里泛着幽蓝的光——全是淬了毒的。
“魏相。”那人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天要你死,怪不得我们。”
魏刈没说话。
他弯腰,从泥里捡起一根被火箭射断的树枝。
手腕粗,三尺长,断口参差不齐。
他就拎着那根树枝,一步步走出泥沟,走到官道中央,走到那片火光之下。
雨水顺着他脸颊往下淌,流过高挺的鼻梁,流过削薄的唇,最后从下颌滴落。
“谁的天?”他问。
紫鳞卫一愣。
“太后已经薨了。”
魏刈声音很平,在雨声里却清晰,“先帝也崩了。现在坐在龙椅上的是姬修。你们口口声声说‘天’,指的是哪个天?”
那人眼神一厉。
“放——”
“箭”字还没出口,魏刈动了。
不是向前。
是向左。
那根树枝在他手里像活了似的,横扫,抽在左侧一个紫鳞卫的腕骨上。
“咔嚓!”
骨裂声混在雨里,微不可闻。
那人惨叫,弩弓脱手。魏刈接住,转身,扣弦,放箭———
“嗖!”
弩箭钉进右侧一个紫鳞卫的眉心,从后脑穿出,带出一蓬红白之物。
尸体倒地时,魏刈已经抢了第二把弩弓。
双弩在手,他边退边射。
每一箭都带走一条命。
紫鳞卫被打懵了。
他们训练有素,杀人如麻,可从没见过这么疯的打法。
不要命,也不要对手的命。
只要快。
“围住他!”为首那人嘶吼。
阵型变了。
六十人分三队,一队正面强攻,两队侧翼包抄。
可魏刈根本不给他们合围的机会。
他忽然前冲,硬生生撞进正面那队人里。
树枝当剑使,抽、劈、刺、挑——全是战场搏命的杀招。
有个紫鳞卫挥刀砍他后颈,他头也不回,反手一弩弓砸在那人面门上。
鼻梁塌陷,眼球爆裂。
惨叫声被雨声吞没。
苏欢趴在沟边看着,胃里翻江倒海。
她见过魏刈杀人,可没见过他这样杀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每一击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他中毒了。”姬修忽然说。
苏欢猛地转头。
“你说什么?”
“醉生梦死。”姬修盯着魏刈的背影,眼神复杂,“那毒会侵蚀内力,他现在是硬撑着。等药劲彻底上来……”
他话没说完。
但苏欢懂了。
魏刈是在赌。
赌自己能在这六十人合围前,杀出一条血路。
赌姬修的三千禁军,能及时赶到。
赌她……不会死。
“冷翼!”她忽然喊。
一直护在她身侧的暗卫头子躬身:“夫人。”
“带一半人,从左侧树林绕过去,烧了他们的火箭。”
冷翼一愣:“可是相爷让属下保护您……”
“他现在更需要掩护!”苏欢盯着他,“快去!这是命令!”
冷翼咬了咬牙,一挥手,二十个暗卫跟着他悄无声息地滑进树林。
苏欢握紧匕首,看向姬修。
“皇上。”
“嗯?”
“您带了多少火药?”
姬修眼睛一亮。
“够炸平半个落马坡。”
“那还等什么?”
姬修笑了,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拔掉塞子。
一支烟花冲天而起,在雨夜炸开一朵金色的花。
三里外,禁军阵列。
副将看见烟花,抬手。
“弩车,上!”
三十架弩车被推上前,每架弩车上装的不是弩箭,而是手臂粗的铁筒。
筒口对准落马坡。
“放!”
“轰——!!!”
巨响震得地面都在颤。
三十枚火药弹划破雨夜,像陨石砸进紫鳞卫的阵列。
火光冲天。
血肉横飞。
惨叫声撕心裂肺。
魏刈在爆炸前一瞬扑倒在地,滚进一个弹坑。
气浪掀飞了他的黑袍,露出里面被血浸透的劲装。
肋骨大概断了两根。
他咳出一口血,混着雨水,淌进泥里。
“魏刈!”
苏欢冲过来,跪在他身边,手抖得厉害,不知道该碰他哪里。
“死不了。”魏刈撑着坐起来,又咳出一口血,“姬修这疯子……连自己人都炸……”
“你才是疯子!”苏欢眼睛红了,“中毒了不会说吗?!硬撑什么?!”
魏刈抬眼看着她。
雨很大,她头发全湿了,黏在脸上,眼睛红得像兔子,可握匕首的手稳得可怕。
“说了,你会让我一个人上?”他问。
苏欢噎住。
“不会。”
“那不就得了。”
魏刈扯了扯嘴角,想笑,又咳出一口血。
姬修走过来,伸手把他拽起来。
“还能走么?”
“能。”魏刈推开他,站直,晃了晃,又站稳。
坡上的紫鳞卫死伤大半,还活着的不到二十人,正狼狈后撤。
“追不追?”姬修问。
“追。”魏刈抹了把脸上的血,“但要留活口。”
“知道。”
姬修一挥手,禁军如潮水般涌上坡顶。
战斗很快结束。
六十紫鳞卫,死了四十二,重伤十一,俘虏七人。
七个俘虏被按在地上,面巾被扯掉,露出七张或年轻或苍白的脸。
魏刈走过去,蹲在为首那人面前。
是刚才喊话的那个。
此刻他胸口被火药弹的碎片击中,血汩汩往外冒,脸色白得像纸。
“谁派你来的?”魏刈问。
那人咧嘴,露出带血的牙。
“你……猜……”
魏刈伸手,按在他伤口上。
用力一按。
“啊——!!!”
惨叫声刺破雨夜。
“谁派你来的?”魏刈又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吃了没”。
那人浑身抽搐,眼睛翻白,眼看就要昏过去。
魏刈抬手,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清醒点。不说,我有一百种法子让你生不如死。”
那人喘着粗气,死死瞪着他。
许久,嘶声说:“是……是王……”
又卡住了。
魏刈皱眉,捏开他嘴。
舌根下,藏着一颗蜡丸,已经被咬破,黑色的毒血流出来。
“服毒了。”姬修冷声说,“死士标配。”
七个俘虏,全部服毒自尽。
一个活口都没留。
魏刈站起身,看着地上七具尸体,眼神冰冷。
“清理干净。”他对冷翼说,“查他们身上,看有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是。”
冷翼带人翻查尸体。
苏欢走到魏刈身边,看着他肋下的伤口。
血还在渗,把劲装染成暗红。
“你得包扎。”她说。
“等会儿。”
“等会儿你就死了!”
魏刈转头看她。
苏欢瞪着他,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眼泪。
“苏欢。”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干嘛?”
“如果我死了——”
“你闭嘴!”
苏欢一把捂住他的嘴,手冰凉,抖得厉害。
“魏刈,你敢死试试。”她一字一句,“你死了,我明天就改嫁。嫁个比你年轻,比你俊,比你有钱的。生一堆孩子,天天在你坟头蹦跶。”
魏刈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是真的笑,不是那种惯常的冷笑或讥笑,是眼睛里都漾出笑意的笑。
他拉下她的手,握在掌心。
她的手很小,很软,此刻冰凉,还在抖。
“那为了不让你祸害别人,”他说,“我得活着。”
苏欢眼圈更红了。
“相爷!”
冷翼跑过来,手里捧着一块令牌。
玄铁打造,掌心大小,正面刻着一条盘绕的紫鳞蛇,背面是一个字——
“王。”
王氏的王。
姬修接过令牌,指尖摩挲着那个字,眼底的寒意几乎凝成冰。
“好,很好。”他低声说,“朕还没动手,他们倒先坐不住了。”
“李文昌到哪了?”魏刈问。
“刚过徐州,按脚力算,明早能到断魂谷。”冷翼说,“相爷,我们还追么?”
“追。”
魏刈松开苏欢的手,看向南方。
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鱼肚白。
一夜将尽。
“但不去断魂谷。”他说。
姬修挑眉:“嗯?”
“紫鳞卫在这儿拦我们,说明李文昌根本没往扬州走。”魏刈冷笑,“断魂谷是幌子。真正的路,是水路。”
“运河?”
“对。”魏刈转身,看向东方,“从徐州走运河,顺流而下,三天就能到扬州。比陆路快一倍。”
姬修脸色一沉。
“那还等什么?追!”
“不急。”
魏刈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摊在地上。
地图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上面用朱笔标着密密麻麻的路线。
“徐州到扬州,运河有三条支流。”他指尖点在地图上,“一条走淮安,一条走高邮,一条走宝应。李文昌老奸巨猾,一定会分兵三路,真假难辨。”
“那我们分三路追?”姬修皱眉。
“不。”
魏刈摇头,指尖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徐州直插扬州。
不沿运河。
而是横穿洪泽湖。
“走水路,他快。但如果我们走直线,从湖上截——”魏刈抬眼看姬修,“明天日落前,就能在洪泽湖心截住他。”
姬修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魏卿啊魏卿,朕有时候真怀疑,你是不是能掐会算。”
“不能。”魏刈收好地图,“但我知道,怕死的人,一定会选最稳妥的路。”
“洪泽湖现在这个季节,风浪大,走湖是险路。”
“所以他才想不到我们会走。”
魏刈站起身,肋下的伤口又渗出血。
他皱眉,撕下一截衣摆,胡乱缠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冷翼,备船。要快船,三十艘,每艘配十个好手。”
“是!”
“皇上。”魏刈看向姬修,“您带禁军走陆路,大张旗鼓,做出要强攻扬州的架势。把王氏的注意力都引过去。”
“那你呢?”
“我走水路,截人。”
姬修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拍了拍他的肩。
“活着回来。”
“嗯。”
魏刈转身,看向苏欢。
“你……”
“我要去。”苏欢打断他,“丽妃的案子是我在查,李文昌是我要的人证。你让我在京城等消息,不如杀了我。”
她说得很平静,可眼神里的执拗,让魏刈想起三年前,她跪在雪地里求他救她妹妹的样子。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
瘦瘦小小一个人,骨头却硬得像铁。
“湖上风浪大,会吐。”他说。
“吐了再吃。”
“可能会死。”
“那就一起死。”
魏刈不说话了。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身,朝岸边走去。
“跟上。”
苏欢眼睛一亮,小跑着追上去。
姬修站在坡上,看着两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张德全。”他忽然说。
老太监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躬身:“老奴在。”
“你说,魏刈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娶苏欢?”
张德全笑了,脸上的皱纹堆成一朵菊花。
“皇上,老奴是个阉人,不懂男女之情。但老奴知道,再硬的刀,也得有个鞘。魏相那把刀,太利,伤人,也伤己。苏姑娘,就是他的鞘。”
姬修沉默。
许久,他转身,看向京城的方向。
“回京。”
“是。”
“传朕旨意,王氏一族,凡五品以上官员,全部禁足府中,等候审讯。凡有异动者——”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格杀勿论。”
“是。”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落马坡上。
尸横遍野,血混着雨水,染红了整片山坡。
姬修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魏刈和苏欢消失的方向,然后勒转马头,朝着京城,疾驰而去。
而他身后,洪泽湖的湖面上,三十艘快船正张满帆,像离弦的箭,射向湖心。
船头,魏刈负手而立。
黑袍被湖风吹得猎猎作响。
苏欢站在他身边,脸色有点白——船晃得厉害,她确实有点想吐。
“后悔了?”魏刈没看她,声音混在风里,有些模糊。
“不后悔。”苏欢咬牙,“但你能不能……让船慢点?”
魏刈转头看她。
她死死抓着栏杆,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水面,一副“我快死了但我不说”的表情。
他忽然伸手,把她拽进怀里。
“闭眼。”
苏欢一愣。
“闭眼,别盯着水面。”魏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胸腔震动,震得她耳朵发麻,“看我。”
苏欢仰头。
看到他线条凌厉的下颌,看到滚动的喉结,看到被风吹乱的发丝。
“看你能止吐?”她闷声问。
“不能。”魏刈说,“但能分散注意力。”
苏欢不说话了。
她把脸埋进他怀里,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血腥味,混着某种清冽的冷香。
很奇怪。
她居然真的不想吐了。
船在破浪前行。
湖面一望无际,水天相接处,朝阳正一点点跃出水面,把整片湖染成金色。
“魏刈。”她忽然叫他。
“嗯?”
“如果这次,我们真的回不来了——”
“没有如果。”他打断她,手臂收紧,把她箍得更紧些,“我会带你回来。一定。”
苏欢笑了。
她把脸埋得更深,轻轻“嗯”了一声。
船头,冷翼别开脸,假装看风景。
其余暗卫也纷纷抬头望天——今天天气真好啊。
魏刈低头,看着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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