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陆择走近,陆沉安才抬眸望过来,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停,语气温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缓:
“阿择,好久不见,成熟了,眉眼间越来越有二哥的神态。你刚刚走过来的时候,我还恍惚了一下。”
这话落在耳里,轻得像一声叹息,重得却像一块石头,稳稳砸进陆择心里。
二哥,他早逝的父亲。
在陆家,这是一个提都不能轻易提的名字。
陆择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刚要开口,
身旁已先传来陆老爷子带着沉气的声音,像敲在红木桌面上的戒尺,一字一句,都带着分量。
“是啊,不止样子像,那臭脾气也像他的老爸。倔得很,要磨,就不知道你有没有你父亲那么耐磨!”
陆择怎么会听不出来。
爷爷嘴里那句「倔得很,要磨」,哪里是说脾气,分明是在敲打他拿陆沈程科技,敲打他不肯乖乖听话、
乖乖和梁家联姻的心思,明牌告诉他,他已经对陆沈程的科技动手了。
陆择指尖微冷,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旁人只当是长辈训晚辈,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是老爷子在逼他早做选择。
陆沉安坐在一旁,眉眼温和,像是什么都没听懂,可那垂着的眼睫下,藏着的目光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陆择没有接陆老爷子那句带着敲打与锋芒的话,仿佛全然没听出其中深意,
面上笑意不变,径直转向一旁的陆沉安,语气轻松自然地岔开了话题。
“四叔倒是没有什么变化,保养得很好。”
一句话轻飘飘地绕开了方才紧绷的氛围,既避开了老爷子的问责,又不显狼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满厅的人都悄悄松了口气,只当是晚辈懂事,不愿顶撞长辈。
陆沉安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作更深的温和,
他轻笑一声,目光落在陆择脸上,带着几分看透不说透的意味:“阿择这张嘴,如今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陆老爷子脸色稍缓,却也没就此放过,沉沉的目光依旧落在陆择身上,没说话,却比任何斥责都更有压迫感。
陆沉安适时转过脸,看向陆老爷子,语气里裹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急切,全然一副心系家族、忧心公司的晚辈模样。
“大伯,我听说公司股权被人在二级市场收购,差点被举牌的事了,你还差点病倒了,吓得我连夜赶了回来,现在有解决的方法吗?”
这话一出,客厅里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又绷紧了几分。
二级市场收购、险些被举牌,这正是陆家近期最大的隐秘危机,也是老爷子连日来心绪不宁、怒火中烧的根源。
陆择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
好个四叔啊,哪壶不开提哪壶。
陆老爷子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那双阅尽世事的老眼,刀子似的落在陆择身上,一字一顿,冷意森森:
“这事,要解决难也难,易也易,就看这人识不识相,愿不愿意为家里牺牲了。”
满厅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到了陆择身上。这下谁都听明白了。
老爷子嘴里的“这人”,指的根本不是外面的神秘收购方,而是陆择。
陆沉安坐在一旁,脸上那点关切恰到好处地收了起来,垂眸静听,仿佛只是个无辜的旁观者,可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玩味。
皮球,被轻轻踢到了陆择脚下。认怂服软,一切好说。
敢说半个不字,那便是陆家的罪人,
陆择迎着一屋子的审视与压迫,指尖缓缓放松。
陆择忽然抬眼,笑意清浅,语气却轻飘飘地扔出一句:
“爷爷,四叔回来得刚好,您就不用怕凑不齐陆家四位少爷,供梁家挑选了。”
这话一落,满室骤然一静。
刚才还紧绷着的气氛,瞬间被这一句四两拨千斤,搅得所有人脸色都微妙起来。 谁都知道,梁家那门联姻,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说的是四位陆少爷任选,但老爷子好像主要是想要陆择去。
如今陆择轻描淡写一句,直接把这位最得宠、最中立、最没麻烦缠身的四爷,拖进了联姻局里。
不争权,不夺利?可以。那正好,去联姻。
陆老爷子脸上的沉怒僵了一瞬。
陆沉安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清澈的茶水在杯中晃出一圈极淡的涟漪。
他原本只是旁观,看老爷子敲打陆择,看爷孙间不动声色的交锋,可此刻,陆择轻飘飘一句话,直接把他自己卷进了局里。 联姻。梁家。四位陆少爷任选。
原来大伯口中那“难也难、易也易”的解决方案,竟然是这个。
原来梁家手里,还握着能逼陆家低头的股份。
这些事,他常年在欧洲,竟半点风声都没有收到。
陆沉安缓缓抬眸,看向陆择的目光里,第一次褪去了全然的温和,嘴角依旧噙着一抹看不真切的笑,只是那笑意,第一次没抵达眼底。
眼前这个晚辈,比他想象中还要敢说,还要会打。
陆择笑得温温吞吞,目光坦然落在陆沉安身上,半点闪躲都没有。
一招,就把老爷子刚才逼他“识相”的死局,破得干干净净。“陆择,看来,爷爷这几天的磨练还差不够啊。”
陆老爷子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声音里压着压不住的火气。
满室瞬间鸦雀无声。
谁都看得出来,老爷子是真动怒了。
一边是股权危机,一边是联姻抗拒,陆择三番两次不按他的意思走,早已触到了底线。
陆择依旧站得笔直,脸上那抹笑意半分未散,眼底却已悄然沉冷。
他微微垂眸,语气听似玩笑,字字却藏着不肯弯折的硬气:
“爷爷教得是。”
“都怪我,什么不好遗传,偏偏遗传了我爸那身硬骨头,也不知道他这脾气,到底是像谁。”
他抬眼,目光平静迎上老爷子震怒的视线,也淡淡扫过一旁始终不动声色的陆沉安。
这时,有人听陆择说的话没忍住,笑出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