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二年秋,日过中天,镇江城外的血战已然杀到天地失色。
焦土与血水浸透了城外平原,炮弹炸起的烟尘遮蔽了半边天空,线列对射的枪声、白刃肉搏的喊杀声、伤员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撕心裂肺的战争悲歌。范·海斯特率领工兵营以血肉之躯堵住了中路防线的缺口,却也付出了过半伤亡的代价,清军禁旅新军的冲锋虽被暂缓,可福全早已红了眼,不断抽调登陆兵力添油式猛攻,复国军的战壕一道道被踏平,将士们的尸体在城墙下堆起半人高,镇江城依旧处在风雨飘摇之中。
赵罗一身银甲沾满硝烟与血污,站在镇江城头的了望塔上,指尖死死攥着望远镜,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身旁,传令兵来回奔忙,军报如雪片般飞来,每一份都写满伤亡与告急,中军帐内仅剩的几名参谋守在舆图旁,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此刻的复国军,早已是倾尽全力,所有预备兵力尽数投入前线,连伙夫、传令兵都拿起步枪补入战壕,再也抽不出一兵一卒的机动力量,整条防线全靠将士们死守的意志在硬撑,只要再有任何一处外力冲击,便会瞬间土崩瓦解。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骤然从城下传来,伴随着传令兵声嘶力竭的呼喊,刺破了满城的喧嚣:“急报!江阴急报!大帅,江阴危急!”
赵罗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全身,他快步走下了望塔,一把夺过传令兵手中的染血军报,匆匆扫过几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军报上的字迹被汗水与血水浸透,却字字如重锤,砸在赵罗的心口:清军趁镇江血战、联军注意力全被牵制之际,暗中抽调两万绿营精锐与八旗偏师,绕开江阴正面的江防工事,在江阴下游三十里的浅滩悄悄登陆,未遇任何抵抗,现已弃舟登岸,兵分两路直扑江阴城,先头部队已抵江阴城下,开始架设攻城器械!
江阴,这座坐落于长江南岸、扼守江南运河入江口的小城,此刻竟是整条长江防线的命门所在。
它西连镇江,南接常州,北临长江,江南运河穿城而过,是连接镇江前线与南京后方的咽喉要道,更是整个东南联军江防体系的侧翼枢纽。一旦江阴失守,清军便可沿着运河南下,长驱直入直插常州、无锡,彻底绕开镇江正面防线,兵锋直指南京侧后,届时,镇江城下的八万联军将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前有福全的二十万大军,后有两万清军抄后路,粮道、退路尽数被断,整条长江南岸的防线会瞬间崩溃,江南半壁将再无险可守,南京城也会直接暴露在清军兵锋之下,此前所有的血战与坚守,都将化为泡影。
而更让赵罗心沉谷底的,是江阴守军的兵力实情。
为了筑牢镇江正面的核心防线,赵罗早已将江阴的精锐兵力悉数抽调至前线,留守江阴的仅有五千兵力,其中七成是未经大战的二线守备兵、后勤兵与民兵,仅有少量是郑氏水师的岸防留守部队,装备简陋,缺乏实战经验,面对两万装备齐整、久经战阵的清军精锐,无异于以卵击石,根本无力抵挡。
“快,传我命令,即刻传令郑经郡王,命他即刻分拨水师主力,驰援江阴!务必拦住清军,守住江阴城!”赵罗强压着心头的慌乱,声音因急切而微微颤抖,当即对着传令兵嘶吼下令。
可传令兵刚要转身,另一名从江面赶来的水师斥候便匆匆登城,带来了让赵罗彻底陷入绝望的消息。
“大帅,郑郡王有令回禀!昨日江心大战,我郑氏水师损失惨重,二百艘战船损毁四十余艘,重伤近六十艘,水手、水师将士伤亡三千余人,鱼雷艇队仅剩半数可用,战力大损!如今江面之上,江北清军还有百余艘渡船蠢蠢欲动,随时可能发起第二轮大规模渡江,水师必须全力镇守江心,封锁江面,若分兵驰援江阴,江面防线必破,清军后续大军可源源不断登陆,后果不堪设想啊!”
斥候的话,字字戳中要害。
郑经的抉择,本就是两难绝境。昨日水师血战,硬生生打乱了清军的抢滩计划,可自身也付出了惨痛代价,此刻江面的清军船队只是暂时蛰伏,一旦水师分兵,江心防御出现空隙,福全必定会抓住机会,让北岸的清军预备队全线渡江,届时联军将面对的不再是两万登陆偏师,而是二十万清军的全面碾压,连镇江都守不住,更遑论江阴。
郑经并非不愿驰援,实在是水师早已分身乏术,最多只能抽调五艘小型快艇护送援兵,根本无法派出战船协防,更无法以水师火力阻击攻城的清军。
赵罗靠在城头的青砖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镇江前线岌岌可危,无兵可抽;江阴侧翼危在旦夕,无兵可援;水师身负江面重任,无力分兵。短短半个时辰,东南联军便从死战坚守的僵局,坠入了双线受敌、全盘皆溃的生死绝境。他望着城外依旧猛攻不止的清军,望着身后江阴的方向,双拳死死攥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却偏偏无能为力,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就在这万般绝望、无人可派的时刻,一个沉稳而坚定的声音,在赵罗身后响起:“大帅,莫慌,江阴由我去守。”
赵罗猛地转身,只见陈永华一身素色长衫,外罩简易轻甲,腰间挎着一柄短剑,缓步走到他面前。这位追随郑经数十年、执掌台湾民政与后勤的谋臣,平日里温文尔雅,运筹帷幄,从未亲临战阵,可此刻,他的眼神却无比坚定,周身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
“永华,你……”赵罗看着他,心头一震,话到嘴边却哽住了。
“大帅,眼下局势,你离不开镇江,沈将军要守前线,范先生刚率工兵营死战负伤,水师又无法分兵,唯有我,能领一支兵马驰援江阴。”陈永华微微躬身,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我台湾尚有三千陆战队留守,皆是从郑氏水师中精选的青壮,受过复国军新式训练,装备新式步枪,虽人数不多,却个个都是愿为家国死战的勇士,足以一当十。我率此部驰援江阴,必与城池共存亡,人在城在,城亡人亡,绝不让清军踏过运河一步!”
三千陆战队,对抗两万清军,兵力相差七倍,又是仓促驰援,面对的是清军的精锐偏师,此去九死一生,几乎是有去无回。陈永华身为郑氏文臣之首,台湾的柱石,本可坐镇后方,却在这绝境之时,主动请缨,奔赴必死之地,这份担当与忠义,让在场所有将士无不动容。
赵罗看着陈永华坚定的眼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办法,也是无奈的死局。他缓缓伸出手,紧紧握住陈永华的手,双手微微颤抖,眼眶瞬间泛红,平日里运筹帷幄、杀伐果断的统帅,此刻竟说不出多余的话,唯有一句饱含万千期许与嘱托的保重,重重地说了出来:“永华,保重!我在镇江,等你凯旋!”
“大帅放心,陈某定不辱命!”陈永华对着赵罗深深一揖,又朝着镇江城头、朝着江南百姓的方向躬身行礼,随即转身,没有丝毫迟疑,快步走下城头,集结兵马。
不到半个时辰,三千台湾陆战队便已集结完毕。这些台湾子弟,大多是闽台两地的青壮年,有的是郑成功旧部的后人,有的是台湾本土的乡民,个个身形矫健,身着统一的军服,手持复国军新式步枪,腰间别着手榴弹,队列整齐,神情肃穆。他们早已听闻江阴的危急,也清楚此去凶多吉少,却没有一人退缩,眼神中满是死战的决心。
陈永华没有多余的动员,只对着将士们沉声说道:“江阴在,则江南安,江阴失,则家国亡!我等身为华夏儿郎,今日便是以命守土之时,随我赴江阴,杀鞑子,守家园!”
“杀鞑子,守家园!”三千将士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陈永华率部登上郑经抽调的五艘快艇与十余艘小型运输船,趁着江面硝烟的掩护,顺江而下,全速驶向江阴。江风猎猎,吹动将士们的发丝,船只劈波斩浪,全速前行,每一分每一秒都至关重要,晚到一刻,江阴便多一分陷落的风险。
船只航行不过一个时辰,远远便望见江阴方向浓烟滚滚,冲天的硝烟遮蔽了天空,隐约传来阵阵炮声与喊杀声——清军,已然开始全力攻城。
等船队抵达江阴码头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将士心头一紧。
江阴城墙本就不算高大坚固,清军的野战炮早已将城头轰得残破不堪,青砖剥落,缺口处处。清军两万大军将江阴城团团围住,东门、北门、南门同时发起猛攻,云梯密密麻麻架在城墙上,清军士兵如同蚂蚁般攀爬而上,撞城锤一次次砸向城门,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留守的五千二线守军拼死抵抗,却早已伤亡过半,城头守军稀稀拉拉,眼看就要抵挡不住,北门城墙的缺口处,已有清军士兵涌入,江阴城,已然到了陷落的边缘。
“全军登岸,即刻入城,接管城防!”陈永华当机立断,率先跳下船只,踩着湿漉漉的码头,提着短剑直奔江阴北门。
三千台湾陆战队将士迅速登岸,排成整齐的队列,顶着清军的流弹,冲入江阴城中。陈永华不顾身边乱飞的箭矢与弹片,一路直奔北门城头,接过城防指挥权,看着身边衣衫破烂、满身血污的留守守军,沉声喝道:“弟兄们,援军到了!随我死守城头,把鞑子赶下去!”
说罢,陈永华亲自登上残破的城头,站在最前沿,指挥将士们布防。台湾陆战队迅速散开,依托残破的城墙、女墙与垛口,架起步枪,组成火力防线,面对蜂拥而至的清军,毫不犹豫地扣动扳机。
复国军新式步枪的射速与精度,远胜清军的火绳枪,一排排子弹精准射出,攀爬云梯的清军士兵纷纷中弹,从云梯上跌落,摔在城下的尸堆之中。将士们又将随身携带的手榴弹尽数扔出,爆炸声接连响起,清军的冲锋阵型瞬间被炸开缺口,云梯被炸翻,攻城的清军成片倒下,原本即将攻破的北门防线,硬生生被稳住。
陈永华全然不顾自身安危,在城头来回奔走,指挥将士们封堵城墙缺口,搬运仅剩的弹药,救助受伤的守军,甚至亲自拿起步枪,与士兵们一同射击。他虽是文臣,却毫无惧色,每到一处危急之地,便站在最前方鼓舞士气,原本士气低落、濒临崩溃的江阴守军,在台湾陆战队的支援与陈永华的督战下,重新燃起斗志,与援军并肩作战,一次次将冲上城头的清军赶下去,展开惨烈的白刃肉搏。
短兵相接的城头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台湾陆战队的将士们抱着必死之心,与清军殊死搏杀,有的士兵被清军砍中臂膀,依旧咬牙用另一只手扣动扳机;有的士兵被箭矢射中胸口,硬生生拔下箭矢,继续拼杀;有的士兵与清军扭打在一起,抱着敌人一同滚下城墙,同归于尽。
可清军终究兵力占优,两万大军轮番冲锋,源源不断,根本不给守军丝毫喘息之机。激战不过半个时辰,台湾陆战队便伤亡近千,弹药消耗大半,城墙的缺口越来越大,东门、南门相继传来告急的消息,清军已经突破东门防线,大批士兵涌入城中,巷战随即打响,江阴城,已然多处告急,陷入了最后的绝境。
陈永华站在北门残破的垛口上,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清军,望着城中节节败退的守军,手中的短剑沾满鲜血,长衫早已被血水浸透,他的眼神依旧坚定,却也清楚,眼下的局势,已然到了最危急的时刻。
镇江的血战还在继续,赵罗依旧无力分兵,水师依旧无法驰援,江阴城,只能靠这剩下的数千将士,死守到底。
长江之畔,两座城池,两场血战,东南联军的命运,此刻全都系于这两座危城之上,一丝一毫的松懈,都会带来万劫不复的结局。而江阴的危机,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愈发深重,一场更加惨烈的死战,还在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