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合上,丁瑶脸上最后一丝温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她盯着窗外摇曳的树影,脑中飞转:怎么搭上洪俊毅?蒋天养登位在即,她在港岛的窗口,正一分一秒地收窄。
翌日正午,暹罗的阳光烧得人睁不开眼。
金光劈开密林枝叶,在青苔斑驳的泥地上,砸出几枚晃眼的白圆。
林中一块空地上,一张长条木桌静静摆着,四周围坐的,全是洪兴面孔。
蒋天养端坐主位,陈耀紧挨右侧。
他屁股刚沾凳,陈耀便按捺不住:“蒋先生,您意下如何?”
蒋天养微微颔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水纹微漾:“回去看看。顺便,给我大哥上柱香。”
十三妹等人齐齐松了口气,肩膀都塌下一截——蒋天养肯回,洪兴才算真正有了主心骨。
谁知他搁下杯子,一声轻响,似无意道:“听说洪兴有个靓坤,胆子不小啊。”
满座霎时凝滞,空气绷得发脆。
陈耀额角沁汗,急忙接话:“蒋先生放心!靓坤的事,我亲自料理!”
蒋天养却笑着摆摆手,语气淡得像茶汤浮沫:“洪兴是我爸一刀一枪打下的,规矩,我懂。”
“龙头之位,向来能者居之。他敢争,我就给他争的机会。”
话锋一转,他目光落向陈耀:“阿耀,回港的事,越快越好。”
陈耀双眼一亮,腰杆都挺直了:“蒋先生放心!明早八点,专机候命!”
蒋天养点点头,起身离席:“散了吧。东西收拾利索,剩下的日子,好好逛逛暹罗。”
众人纷纷起身。
丁瑶余光一扫,见洪俊毅已站起欲走,心头一紧——时间不多了,机会只在当下。
她侧过脸,对山鸡开口,语速轻快:“你先回去整行李吧。你知道的,我在湾岛关得太久……”
“出来一趟不容易,得把暹罗逛透!”
山鸡咧嘴一笑:“小事!行李有啥好整的?我陪你逛,回来再收拾!”
丁瑶目光追着洪俊毅远去的背影,语气忽地一凉:“我想一个人走走。”
话音未落,她拎起包,脚步一错,转身就奔了出去。
独留山鸡瘫在原地,手指插进头发里狠狠揉搓,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他越琢磨越不对劲——丁瑶今天浑身透着股说不出的异样,可偏又抓不住那根线头。
最后干脆一甩脑袋,把满腹狐疑全甩进风里。
她不让他跟着,倒也省心。
听说暹罗那边有处叫“十八层地狱”的销金窟,全泰半数尤物都扎堆儿往那儿钻。
想到这儿,山鸡喉结上下一滚,手不自觉搓着裤缝,嘴角咧开一抹贼兮兮的笑。
同一刻,
洪俊毅刚抬脚要跨进车门,身后忽地飘来一声清亮脆响:
“洪先生。”
他脚步猛地钉住,旋身回头——丁瑶已快步走近,裙摆随步轻扬。
“洪先生,我一个女人初来暹罗,人生地不熟的,想去赌场转转,又怕走错门、惹麻烦……”
她微微仰起脸,声音软中带怯,“您能陪我走一趟吗?”
洪俊毅目光一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全身。
今日的丁瑶显然是精心拾掇过的:一袭黑丝吊带开衩裙,风一掠,小腿线条若隐若现;前襟镂空巧设,呼吸之间,暗影浮动,春色欲露还藏。
他眉梢微扬,唇角浮起一丝耐人寻味的弧度。
“行。”
丁瑶垂眸一笑,端得温婉含蓄,轻轻道了声谢,便侧身坐进副驾。
车子穿街过巷,最终稳稳停在一家赌场门口。
暹罗与港岛、湾岛走私往来频繁,不少像蒋天养这样的江湖人物,早把家安在了这儿。
丁瑶径直挑了张热闹的台子,洪俊毅默然落座她身侧。
咔哒——
打火机弹开,雪茄燃起一星红光。
他吞云吐雾,眼神却始终没往牌桌上落,仿佛真只是陪客,对输赢毫无挂怀。
丁瑶心里清楚,攀住洪俊毅这事,急不得,也强求不来。
眼下已搭上话、坐上车、进了场,她笃定——在他回三联帮之前,定能把他攥进掌心!
让他为她倾心、为她卖命,像山鸡那样,心甘情愿,俯首帖耳!
念及此,她眉眼舒展,指尖轻叩桌面,开始真正投入这场赌局。
可才过片刻,她脸色就一点点沉了下去。
自踏进赌场起,她连押三把,把把见红。
一万、两万、四万……下一把,就是八万!
就在她指尖刚搭上筹码,准备推出去时,身旁忽地漫开一缕烟气。
洪俊毅缓缓吐出个圆润烟圈,嗓音低沉:“你连输三把了,再押,照旧是输。”
丁瑶却像没听见,眼底倏地燃起一股执拗的火。
“我不信。”
“走到这一步,我只能赢——也必须赢。”
声音不高,却像铁钉楔进地板。
没人知道,她说的是桌上这把牌,还是脚下这条命。
洪俊毅将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慢条斯理开口:“想翻盘,下一把,押‘闲’。”
丁瑶一怔,侧过脸看他,眼里满是错愕:“你常来赌?”
他摇头:“头一遭。”
话音未落,荷官已扬声催注:“买定离手——还有没有加注的?”
丁瑶指尖发紧,咬了咬后槽牙,终是一把将筹码拍在“闲”字格里!
哗啦——
牌开。
她指尖微颤,掀开两张底牌:黑桃9、方片K。
对面,押“庄”的一桌也齐刷刷翻牌。
第一张——黑桃K!
胖子和几个跟押的顿时屏住呼吸,眼睛死死黏在第二张牌上。
只要是个方片9,赢的就是他们!
那戴眼镜的胖子捏着牌角,一点一点掀开——
一抹刺目的红,赫然跃出!
“九!九!是九啊——!”
人群霎时沸腾,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丁瑶心跳如鼓,下意识扭头望向洪俊毅——
他却斜倚椅背,指间夹着烟,神色淡得像口古井,波澜不惊。
最后一角揭开——
方片10。
满堂哗然。
丁瑶却猛地吸了口气,胸腔里炸开一阵狂喜,混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赢了!真的赢了!
她连栽三阵,他只出手一次,就扳回来了!
“你不是说……第一次来赌?”她转过脸,声音发紧,“怎么敢断定押‘闲’就赢?”
洪俊毅抬眼,笑意幽深,像月下潭水:“若有人肯做你的灯,你就不会迷路,更不会输。”
不会输。
三个字,撞得丁瑶心头一震,竟莫名生出几分寒意。
她忽然觉得,洪俊毅那双眼睛,仿佛能剥开皮相,直直刺进她心底最深处——那里藏着野火,藏着算计,藏着不肯低头的狼性。
她刚想开口,洪俊毅已站起身,外套搭在臂弯:“天快黑了,我送你回去。”
丁瑶本还想多留一会儿,可他人已走出几步远,背影利落得不容挽留。
她只得快步跟上。
赌场外,夕阳正坠向山脊。
晚霞烧得浓烈,把天边云絮染成一片灼灼赤红。
洪俊毅已拉开车门,静候她上车。
丁瑶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瞥了瞥车旁挺拔的身影,心念一动。
她拎包缓步走下台阶,高跟鞋敲在石阶上,嗒、嗒、嗒,节奏清晰。
就在她右脚悬空,准备踏下最后一级时——
咔嚓!
身子骤然一歪,整个人失控前倾!
“啊——!”
惊呼未落,她整个人已朝着地面直直栽去!
丁瑶下意识咬住下唇,眼睫一颤,飞快合拢。
可就在睫毛垂落的刹那,腰际骤然一紧——力道沉稳却不容抗拒。
随即,一缕清冽又微带暖意的气息钻进鼻腔,像松针沾着初阳的余温。
她指尖本能抵住前方坚实如岩的胸膛,指节微微发白,这才迟疑地掀开眼皮。
眼前赫然是洪俊毅放大的脸——眉骨利落,鼻梁挺直,连呼吸都带着一种近乎冷硬的克制感。
“还撑得住?”
丁瑶心口莫名一跳,脸颊倏地烧起来,慌忙摇头:“没、没事。”
话音未落,洪俊毅已松开手。
她刚想往前迈步,脚踝却猛地一刺,疼得她倒抽冷气,额角瞬间沁出细汗,脸色刷地褪成纸白,眼尾也泛起一层薄薄水光。
低头一看——右脚踝高高肿起,皮肉绷得发亮,青紫隐隐浮上皮肤。
洪俊毅目光扫过,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抬。
真狠。
对旁人不留情面,对自己更是半分不手软。
丁瑶吸了口气,眼波轻漾,声音软得像浸了蜜糖的绸缎,又裹着恰到好处的脆弱:“洪先生,你这儿离得近吗?我这会儿怕是走不动了……得赶紧冷敷一下。”
洪俊毅没应声。
下一秒——丁瑶惊呼脱口而出!
他单臂一抄,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动作干脆利落,像拎起一卷轻飘飘的云。
后座车门“咔哒”一声合拢,他绕过车头,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
“坐稳。”
话音未落——
“轰!”
引擎低吼着咆哮起来,车身轻震,旋即如离弦之箭般滑入夜色,朝漫谷酒店疾驰而去。
车厢里,丁瑶悄悄垂眸,盯着那截红肿的脚踝。
趁洪俊毅目视前方时,她嘴角悄然弯起一道极淡、极狡黠的弧度。
漫谷酒店,总统套房。
丁瑶斜倚在宽大沙发上,洪俊毅已拨通前台,简短吩咐两句,药盒便被侍者火速送至门口。
他顺手抛来,药瓶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被丁瑶稳稳接住。
她拧开盖子,指尖蘸取药膏,轻轻揉开在肿胀处——
裙摆随动作自然滑落,一条纤长匀称的腿从黑裙开衩处若隐若现,在顶灯映照下,肌肤白得晃眼,透着一点柔韧的光泽。
清凉感如溪流漫过灼痛处,火辣辣的胀意霎时退潮大半。
丁瑶搁下药瓶,抬眼望向洪俊毅,眸光盈盈,似有千言万语凝在眼底:“今天真是多亏你了,洪先生。要不是你,我在赌场输掉的那笔钱,怕是再也捞不回来了……改天我请你吃饭,好好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