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故意的,问问你的心就知道了。”周先生拿起那幅被弄脏的字幅,惋惜地摇了摇头,“叶东虓,你再写一幅,我给你题跋。”又看向王承宇,“你毁了同窗的心血,罚你把地上的墨渍擦干净,再把《千字文》抄五十遍!”
王承宇不敢再犟,只能低着头去拿抹布。叶东虓看着他笨拙地擦着地上的墨渍,心里的火气渐渐消了。江曼递给他一张新的宣纸:“别气了,再写一幅,肯定比刚才那幅还好。”
叶东虓点点头,重新研墨。夕阳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宣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握着笔,忽然觉得心里很静。方才的恼怒、委屈,都随着墨香慢慢散开了。他想起江曼说的话,想起周先生的教诲,忽然明白,做学问和做人一样,总要受些委屈,忍些不快,才能沉下心来,写出有骨力的字,做出有分量的事。
等他写完最后一笔时,日头已经西斜。周先生拿起字幅,在后面题了“少年意气,当如是也”几个字,苍劲有力。江曼凑过来看,眼睛亮晶晶的:“东虓哥哥,你这字里,有股子韧劲。”
叶东虓看着她,忽然笑了。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天,她把暖手炉塞给他,想起她分给他的杏仁酥,想起今日她帮他反驳王承宇。这些点点滴滴,像砚台里的墨,磨着磨着,就成了最温润的底色。
走出聚贤堂时,晚霞铺满了天空,像块巨大的红绸子。江曼的马车停在门口,春桃正拿着件披风等她。“我爹说,下个月带我们去苏州看贡院。”江曼忽然说,“听说那是江南乡试的地方,可气派了。”
叶东虓的心猛地一跳。贡院,那是所有读书人向往的地方。他攥紧了手里的字幅,指节泛白:“我……我也想去看看。”
江曼眼睛一亮:“那太好了!到时候我们一起去,让你娘也跟着,正好去苏州逛逛。”
叶东虓摇摇头:“我娘要照看田里的活,走不开。”他知道,去苏州的盘缠不是小数目,家里怕是拿不出来。
江曼看出了他的难处,拉着他的袖子说:“没关系,我让我爹多备一辆马车,就说你是我家的远房表弟,跟着去长长见识。”
叶东虓还想推辞,却被江曼不由分说地打断:“就这么定了!你要是不去,我也不去了。”她的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眼睛里却满是真诚。
叶东虓看着她被晚霞染红的侧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去。”
马车轱辘轱辘地走远了,江曼还在车里朝他挥手。叶东虓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幅字,仿佛握着一个沉甸甸的希望。他知道,去苏州看贡院,不仅仅是去看热闹,那是他和江曼共同的向往,像一粒埋在土里的种子,等着有朝一日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
回家的路上,他特意绕到河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个子长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些,眼神里少了几年前的怯懦,多了几分坚定。他对着水面轻轻说:“叶东虓,你要好好努力,将来一定要走进贡院,一定要……不辜负身边的人。”
水里的倒影也看着他,像在给他加油鼓劲。远处传来晚归农人的吆喝声,田埂上的野草在风中摇曳,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稻禾的清香。叶东虓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往家走,背影在晚霞中拉得很长,像一条通往远方的路,虽然漫长,却充满了光亮。
他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有什么在等着他,也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风雨。可只要想到那个水绿色的身影,想到那盏为他留着的油灯,想到贡院里那些等待被书写的名字,他就觉得,脚下的路无比踏实,心里的火无比炽热。
砚底的波澜,终将化作笔端的力量。而那些年少时的约定,那些藏在墨香里的情谊,会像江南的梅雨,一点点浸润时光,在岁月的宣纸上,晕开最温柔也最坚定的印记。
第三章 吴门风露
光绪二十五年的秋闱前一月,苏州贡院外的青石板路上,多了两个并肩而行的少年少女。
叶东虓穿着件半旧的湖蓝色长衫,是江曼父亲特意让人给他做的,针脚细密,料子挺括。他背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母亲连夜烙的芝麻饼和几件换洗衣物,手里却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卷书,是江曼借给他的《江南贡院题名录》,泛黄的纸页上印着历年上榜举人的名字,墨迹已有些模糊。
江曼则穿了件月白色的袄裙,外面罩着件藕荷色披风,头上梳着堕马髻,插着支碧玉簪,走在人群里,像朵悄然绽放的白茉莉。她手里拿着把细竹骨的扇子,扇面上画着苏州园林的景致,是她父亲的好友——一位在苏州府学当教授的老秀才——特意送给她的。
“你看那飞檐,”江曼指着贡院的门楼,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听说那上面刻着‘明经取士’四个大字,是前明的状元题写的。”
叶东虓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贡院的门楼高耸入云,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透着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门口的石狮子威武雄壮,瞪着铜铃大的眼睛,仿佛在审视着每个前来的学子。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手心微微出汗,连捧着书的手都有些发颤。
“别怕,”江曼察觉到他的紧张,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咱们就是来看看,感受感受气氛。”
他们这次来苏州,确实是江曼父亲的主意。江掌柜说,让孩子们提前看看贡院,一来能长见识,二来也能让叶东虓熟悉熟悉环境,等明年他考乡试时,就不会怯场了。至于江曼,她父亲虽没明说,却也默许了她跟着来——或许在这位开明的商人心里,也藏着一丝希望,希望女儿能走出不一样的路。
他们住的客栈就在贡院附近,是家老字号,名叫“状元楼”。据说当年有位状元曾在此住过,因此得名。客栈的掌柜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见江曼父亲出手阔绰,又听说是带孩子来参观贡院的,便格外热情,特意给他们留了两间临街的上房。
安顿下来后,江曼的父亲去拜访老友,江曼便拉着叶东虓往苏州城里逛。苏州城像幅水墨画,小桥流水,粉墙黛瓦,石板路上的青苔透着湿润的绿意。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摇着乌篷船的船娘,还有穿着长衫、手里摇着扇子的读书人,处处透着江南的温婉与繁华。
“你看那卖糖画的,”江曼拉着叶东虓挤到一个小摊前,“我上次来苏州,就爱吃这个。”
摊主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手里拿着个铜勺,正往青石板上浇着融化的糖稀,几下就画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江曼看得眼睛都直了,叶东虓便掏出几个铜板,给她买了一只。
江曼举着糖凤凰,笑得眉眼弯弯:“东虓哥哥,你也吃一口。”
叶东虓摇摇头:“你吃吧,我不爱吃甜的。”其实他是舍不得,这糖画的钱,够他家里买一斤灯油了。
江曼却不依,硬是把糖凤凰往他嘴边送:“吃一口嘛,就当是沾沾喜气,将来你中了状元,我还要请你吃更大的糖画呢。”
叶东虓拗不过她,只好轻轻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心里。他看着江曼被糖稀沾得亮晶晶的嘴角,忽然觉得,这苏州的风,都带着股甜意。
他们逛到平江路时,看见一家书坊,门口挂着块“翰墨林”的匾额,透着股墨香。江曼拉着叶东虓走了进去,只见里面摆满了书架,从经史子集到诗词歌赋,应有尽有,甚至还有几本封面印着洋文的书,被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你看这本,”江曼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西学算学入门》,“我爹说,现在做学问,不能只懂四书五经,还得学这些新东西。”
叶东虓接过书,翻了几页,只见上面满是弯弯曲曲的符号和公式,看得他一头雾水。“这些东西,学了有什么用?”他忍不住问。
“用处可大了,”江曼指着书里的插图,“你看这蒸汽机的图纸,听说西洋人就是靠这个造出了轮船和火车。还有这几何图形,建房子、修水利都用得上。”她顿了顿,又说,“周先生总说‘学以致用’,可若学的都是些老掉牙的东西,怎么致用呢?”
叶东虓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江曼说得有道理。去年黄河决堤,官府派来的治水官员只会引经据典,说些“水则载舟,水则覆舟”的空话,最后还是靠几个懂水利的老匠人,才想出了堵缺口的法子。那些老匠人没读过多少书,却懂得如何计算土方,如何搭建堤坝,这或许就是江曼说的“新东西”吧。
“我买一本回去看看。”叶东虓把书放回书架,心里却暗暗记下了书名。他知道,自己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准备科举,但这些新学问,或许将来真的能用得上。
从书坊出来,天色已有些晚了。夕阳的余晖洒在平江路的石板上,给青石板镀上了一层金辉。江曼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一座小桥说:“我们去那边坐会儿吧。”
小桥下是条潺潺的流水,岸边种着几棵垂柳,柳条在风中轻轻摇曳。他们坐在桥边的石凳上,看着远处的乌篷船缓缓驶过,听着船娘哼着婉转的吴歌,心里都觉得格外宁静。
“东虓哥哥,”江曼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将来能像男子一样,去学堂读书吗?”
叶东虓转过头,看见她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和不安,像个迷路的孩子。他想起周先生说的“女子无才便是德”,想起镇上那些人对江曼的议论,说她“不安分”、“想翻天”。可他也想起江曼帮流民分粥时的善良,想起她反驳王承宇时的勇敢,想起她谈论新学问时的神采飞扬。这样的女子,为什么不能去学堂读书呢?
“能。”叶东虓肯定地说,“只要你想,就一定能。”
江曼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两颗闪烁的星星。“真的吗?”她追问。
“真的,”叶东虓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我娘常说,‘有志者事竟成’。你这么聪明,这么有胆识,就算不能去学堂,也一定能学到自己想学的东西。将来……将来我若真能出人头地,就奏请朝廷,让天下的女子都能去学堂读书。”
这话一说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话太大了,太狂了,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梦。可江曼却信了,她用力点点头,眼睛里闪着泪光:“东虓哥哥,我相信你。”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天空被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远处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像星星落在了人间。叶东虓和江曼坐在小桥上,谁都没有说话,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
他们不知道,这个在苏州小桥上许下的诺言,将会在未来的岁月里,经历多少风雨,多少考验。他们只知道,此刻的风很柔,月很明,身边的人很好,未来的梦很美。
第二天一早,江曼的父亲带着他们去拜访那位在府学当教授的老秀才。老秀才姓陈,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据说曾做过翰林编修,后来因为看不惯官场的腐败,便辞官回到了苏州,在府学里教书。
陈教授的书房里摆满了书,从地面一直堆到屋顶,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墨香。他见到叶东虓和江曼,很是高兴,尤其是听说叶东虓明年要考乡试,更是拉着他问起学问,从《论语》到《孟子》,从诗词到策论,问得十分细致。
叶东虓从容不迫,对答如流。他的学问虽然比不上那些饱读诗书的世家子弟,却扎实得很,尤其是策论,往往能从农桑水利、商贾流通等实际问题入手,提出一些切实可行的见解,让陈教授频频点头。
“好,好,”陈教授捋着胡须,笑着说,“后生可畏啊。东虓这孩子,有才有识,更难得的是有颗济世之心,将来必成大器。”他又看向江曼,“曼丫头也不错,小小年纪,就有如此见识,可惜啊……”
他话没说完,但谁都明白他的意思。在这个时代,女子终究是被束缚在闺阁之中的。江曼却不气馁,她向陈教授请教了许多关于西学的问题,从算学到格致,问得头头是道,让陈教授也不禁刮目相看。
“看来曼丫头是真对这些新学问感兴趣,”陈教授沉吟片刻,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这几本是我从西洋传教士那里得来的,里面有不少关于西学的介绍,你拿去看看吧。”
江曼接过书,如获至宝,连忙向陈教授道谢。叶东虓看着她捧着书时兴奋的样子,心里也替她高兴。
从陈教授家出来,江曼的父亲笑着说:“看来我带你们来苏州,是来对了。”
叶东虓点点头,心里却有了新的想法。他原本以为,科举就是他唯一的出路,可现在他觉得,这天下之大,学问之广,远不止科举一条路。他要考科举,要出人头地,不仅仅是为了让母亲过上好日子,更是为了能有能力,去实现那个在小桥上许下的诺言,去让更多像江曼一样的女子,能有机会读书识字,能有机会看看这广阔的世界。
离开苏州的前一天,他们又去了贡院。这次,他们走得更近了,几乎能摸到贡院的墙壁。墙上爬满了青苔,仿佛在诉说着百年的沧桑。叶东虓看着那些紧闭的考房,想象着无数个像他一样的学子,在这里奋笔疾书,为了心中的梦想,熬过一个个不眠之夜。
“明年,我一定会再来的。”叶东虓在心里暗暗说。
江曼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说:“我等你好消息。”
叶东虓转过头,看见她站在阳光下,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像一朵迎着朝阳绽放的花。他忽然觉得,所有的紧张和不安都消失了,心里只剩下满满的信心和勇气。
离开苏州时,江曼把那本《西学算学入门》送给了叶东虓:“回去好好看,说不定将来能用得上。”
叶东虓接过书,郑重地放进包袱里:“我会的。”
马车缓缓驶出苏州城,叶东虓回头望去,只见贡院的门楼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可他知道,那座庄严肃穆的建筑,已经深深烙印在了他的心里,成了他前进的目标和动力。
车厢里,江曼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手里轻轻摩挲着陈教授送的书。叶东虓则翻开了那本《江南贡院题名录》,看着上面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仿佛看到了他们曾经的努力和梦想。
他知道,前路还很长,还会有很多困难和挑战。可只要想到身边的人,想到心中的梦,他就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
苏州的风,带着江南的湿润和温柔,吹拂着他们的脸颊。而那贡院的风露,仿佛也随着这风,悄然融入了他们的生命里,成了他们青春岁月里,最珍贵的记忆和最坚定的信仰。
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在江南的烟雨里,在书声琅琅的学堂里,在为了梦想而努力的日日夜夜里,一点点,慢慢铺陈开来,像一幅长长的画卷,充满了希望和力量。
第四章 秋闱风雨
光绪二十六年的初秋,江南的稻田翻起金浪,空气里飘着新谷的清香。叶东虓背着行囊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母亲正往他包袱里塞煮好的鸡蛋,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
“东虓啊,到了南京别舍不得花钱,晚上别熬夜看书,小心伤了眼睛。”母亲的声音带着哽咽,手里的帕子攥得发皱,“考得上考不上都没关系,娘就盼着你平平安安回来。”
叶东虓点点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说不出话。他知道母亲嘴上不说,心里却盼着他能中举。为了给他凑乡试的盘缠,母亲把家里唯一的耕牛都卖了,这些日子全靠邻里接济才有口吃的。
“伯母放心,我会照看好东虓哥哥的。”江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穿着件湖蓝色的布裙,头上戴着顶竹笠,手里牵着匹枣红色的马,马背上驮着两个沉甸甸的包袱。
江曼的父亲原本要亲自送叶东虓去南京,可临出发时接到上海的急信,只好让江曼代劳。她特意学了半个月骑马,此刻虽有些拘谨,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株迎着风的青竹。
“曼丫头,那就麻烦你了。”叶母抹了把泪,把一个布包塞进江曼手里,“这是家里新收的芝麻,你拿回去给你爹娘尝尝。”
江曼笑着接过来:“谢谢伯母,等我们回来给您带南京的桂花糕。”
叶东虓最后看了眼自家的土坯房,转身跟上江曼。两人并肩走在田埂上,马蹄踏过青草,惊起几只蚂蚱。江曼忽然从包袱里拿出个油纸包,递到他面前:“猜猜是什么?”
油纸包打开,是几块芝麻饼,上面还冒着热气。“我让厨房照着伯母的方子做的,”江曼眼睛亮晶晶的,“路上饿了吃。”
叶东虓咬了一口,熟悉的香甜在舌尖散开,眼眶忽然有些发热。这半年来,他埋首苦读,江曼常借着送书的由头,给她带些吃的用的,有时是一碟酱菜,有时是几刀好纸,甚至偷偷塞给他一小锭银子,说是“借你的,中举了再还”。
“等我中了,加倍还你。”他含着饼说,声音含糊不清。
江曼“噗嗤”笑了:“谁要你还银子?我要你请我去秦淮河上坐船,听最好的戏班子唱戏。”
两人说说笑笑,脚下的路仿佛也短了许多。从镇上到南京有三百多里路,他们计划走水路,先乘乌篷船到镇江,再换江船顺流而下。
船行至太湖时,天突然变了脸。乌云像被打翻的墨汁,迅速铺满天空,狂风卷着巨浪拍打着船舷,乌篷被吹得猎猎作响。叶东虓紧紧抓着船帮,看着江曼把包袱里的书往怀里塞,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却没半点慌乱。
“别管书了,抓好船舷!”叶东虓大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