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讲座

　　客厅里短暂的沉默，被电视机里夸张的爆炸声填满，却更凸显出一种无言的疏离。

　　陈默能感受到强哥、赵姐、甚至李铭目光中那份真诚的关切。

　　像隔着厚重玻璃透进来的微弱暖意，能感知，却无法真正温暖他那正在变得冰冷、坚硬的“内核”。

　　他们想帮他，以他们自己的方式，用人类的温情、同伴的羁绊，将他拉回“正常”的轨道，或者至少，分担他肩头的重压。

　　但陈默心底清楚，回不去了。

　　从清河市那个噩梦般的白天开始，从他选择吞噬、选择进化、选择在这条遍布荆棘与血腥的道路上跋涉开始。

　　他就走上了一条与过往、与绝大多数人类渐行渐远的单行道。

　　强哥他们变得再强，依然是“人”，有着人的情感、人的局限、人的社会属性。

　　而他，陈默，正在褪去“人”的底色，向着某种更接近丛林法则、更个体化、也更孤独的存在蜕变。

　　他们的关心是真实的。

　　但彼此的世界，确已不同。

　　他走得太快，也太远，远到让曾经并肩的同伴，如今仰望时，已带上了不自觉的敬畏与一丝难以言说的隔阂。

　　“李，” 陈默打破了沉默，将话题引向那个总能搅动风云的家伙，“他现在状况怎么样了？”

　　提到李减迭，强哥的注意力似乎被转移了一些，他挠了挠头，表情有些复杂：“那小子？他现在可了不得了。

　　明面上，在第五集团军挂了个高参的闲职，实际上，天知道他整天在折腾什么。跟陈薇博士泡在实验室里的时间，比在指挥部还多。

　　自从他老爹……那档子事之后，”

　　强哥声音低了些，显然指的是李父在清河市的背叛以及与周振国的勾结。

　　“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表面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德行，但实际上，心思深得很，一直在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招揽人手，搜集资源，动作不小。”

　　陈默微微点头，并不意外。

　　他早就看出李减迭绝非常人，那副玩世不恭的纨绔外表下，隐藏着极深的城府、精准的政治嗅觉和近乎冷酷的决断力。

　　“李减迭这个人，确实不简单。表面纨绔，心思却比谁都深。能在那种家庭背景下活下来，还活得不错，本就需要非同一般的手段。”

　　李铭目光锐利，补充道：“不仅如此。我们接触到的一些边缘信息显示，他似乎在尝试与一些……非官方的、甚至是非人的‘领主’级存在接触，或合作，或收编。

　　他培养的势力，成分也很复杂，不仅有我们这样的‘前幸存者’，经过严格训练，还有一些背景模糊、能力诡异的‘奇人异士’。他似乎在谋划一件很大的事，布局很深，也很隐秘。”

　　赵姐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最让人不安的，其实是陈薇博士那边的实验室。李减迭投入了海量资源，而且似乎……越来越急躁，或者说，偏执。

　　他们的一些研究方向，我听陈博士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感觉……很危险。像是在试图触碰某些不该触碰的禁忌，甚至……尝试‘创造’或者‘引导’出一些极其可怕的东西。那种感觉，很不祥。”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陈默，终于问出了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陈默，樱花国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只知道那边出了大事，彻底封锁了，但具体……李减迭从来不细说，讳莫如深。你从那里回来，变化这么大……那边，究竟是什么样的地狱？”

　　陈默的目光扫过强哥、李铭、赵姐，最后甚至瞥了一眼那个看似专注啃苹果、实则小耳朵竖着的小男孩。

　　他知道，这些人值得一定程度的信任，也知道，有些真相，或许应该让他们有所准备。

　　“告诉你们也无妨。” 陈默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

　　“樱花国，已经不能称之为国家了。那片土地，现在已经彻底沦为怪物的巢穴，人类文明存在的痕迹，基本被抹去。以星条国为首的联合部队，在彻底撤离前，进行了无差别的、毁灭性的轰炸，但这更像是绝望的泄愤和拖延，作用有限。”

　　他略去了“世界之树”的具体细节，也略去了自己亲历的核爆边缘逃亡，只是选择了几个关键点：“一年前，星条国在东京湾，损失了超过十万地面部队。而消灭他们的，据我所知，主要是一只……或者说一类，我们暂时无法理解的、异常强大的变异体。至于富士山的事件，”

　　陈默的语调依旧平稳，但强哥等人却感到一股寒意悄然升起。

　　“那不是普通的地质灾害。它的爆发，与变异体之间的某种……超出常规的争斗或异变有关。具体细节我不会说，但后果是毁灭性的，并且加速了那片土地的‘沦陷’进程。”

　　他没有描述那遮天蔽日的恐怖生物，没有描述核爆的闪光与冲击波，没有描述富士山喷发时可能伴随的诡异景象。

　　但仅仅是“十万部队被一只怪物歼灭”、“富士山爆发与变异体有关”、“国度彻底沦陷”这几个冰冷的事实，就足以在听者脑海中勾勒出一幅远超他们此前最坏想象的地狱图景。

　　强哥倒吸一口凉气，李铭的眉头紧紧锁死，赵姐脸色发白，连小男孩啃苹果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李减迭亲身经历了东京湾的惨败，虽然他没说细节，但显然对他冲击极大。

　　之后他又通过渠道，获知了富士山事件的某些内幕。”

　　陈默总结道：“所以，他有现在的想法和行动，不惜一切代价想要掌握更强力量，甚至触碰禁忌……并不奇怪。

　　那片土地上发生的事情，或许在他看来，就是未来我们必须面对，甚至可能更糟的预演。

　　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必要的、极端的事情，来应对可能到来的、更极端的末日。”

　　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电视机里传来不合时宜的欢快广告音乐。

　　强哥等人消化着这骇人听闻的信息，终于有些理解李减迭近一年来为何会变得如此……激进甚至偏执。

　　如果陈默所言非虚，那么李减迭所窥见的未来，恐怕比他们所能想象的，还要黑暗和绝望数倍。

　　就在沉重的气氛几乎要凝固时，一阵略显突兀的电子铃声响起，打破了沉默。

　　陈默从口袋里拿出那个特制的卫星电话，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李减迭。

　　他按下接听键，走到稍微安静些的窗边：“什么事？”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电话那头传来李减迭的声音，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陈默，回去了没有，在哪儿呢？说话方便吗？”

　　“在家。说吧。”

　　“有个事儿，可能需要你出个面。” 李减迭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无奈，又带着点惯常的玩世不恭。“上头的命令，层层压下来的。要求各地抽调有‘特殊经验’和‘一线应对能力’的人员，进入高等院校，担任‘公共安全与危机应对’特邀讲师。

　　名义上是增强大学生安全意识，普及应急知识，实际上……”

　　他压低了声音：“是高层看到樱花国那边的前车之鉴，有点慌了，想提前给未来的社会骨干们打点预防针，做点心理建设和基础技能铺垫，免得真出事的时候，像无头苍蝇一样。当然，说辞要隐晦，不能引起恐慌。”

　　陈默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讲师？我？你觉得我像会讲课的人？”

　　他的语气带着明确的拒绝。

　　让他去猎杀、去分析、去战斗可以，让他站在一群年轻学生面前，讲授什么“公共安全”？

　　“我知道，我知道！” 李减迭在那边似乎举起了双手做投降状，“这事儿听起来是挺扯的。但命令是强制性的，点名要你这种有‘实战经验’的。估计是你在某些内部评估报告里‘评价’太高了。而且，”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更低，也更严肃了些，“这未必是坏事。高校是个特殊的地方，信息流通快，人员背景杂，也是观察社会思潮和未来趋势的窗口。对你来说，换个环境，接触一下最‘新鲜’的人类群体，观察他们在相对平静环境下的反应，或许……也有别的收获。总比整天窝在老城区观察那些大爷大妈强吧？

　　再说了，挂个名，应付一下，具体的讲课内容，还不是你自己把握？只要不引起恐慌，不泄露机密，随你怎么讲，讲点野外生存技巧都行。”

　　陈默沉默着。他当然不想去。

　　面对一群充满活力、对未来可能还抱有幻想的年轻人类，讲述如何应对可能降临的、如同樱花国般的灾难？

　　这场景想想就荒谬且令人不适。

　　而且，他本能地抗拒这种将自己置于相对公开、需要与人频繁互动的环境。

　　“推掉。” 陈默言简意赅。

　　“推不掉，陈默。” 李减迭叹了口气。

　　“这次是硬性指标，跟某些人的考核挂钩。我试过了，那边态度很坚决。说是……‘陈默同志经验宝贵，应当为培养下一代贡献力量’。扣的帽子不小。而且，指定了是庆华大学，我的母校，那边校长是我家老爷子旧部，我打过招呼了，会尽量给你行方便，不安排太多课，不搞那些麻烦的行政事务，就是个挂名顾问性质，偶尔去露个面，做个讲座就行。就算……帮我个忙，应付一下差事？”

　　陈默依旧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台。

　　他听得出李减迭话语中的诚意，也明白这恐怕确实是推脱不掉的任务。

　　高层在感受到切实威胁后，开始做一些看似笨拙、甚至可笑的未雨绸缪，这很符合官僚系统的行为模式。

　　而他，因为“经验宝贵”，成了被选中的棋子之一。

　　去，违背他的意愿，且充满不可预知的麻烦。

　　不去，可能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和调查，打破他目前相对平静的生活，也会让李减迭难做。

　　权衡利弊，虽然不情愿，但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正如李减迭所说，或许……也能换个角度观察这个社会，观察这些尚未被残酷现实完全洗礼的“未来”。

　　而且，只是偶尔的讲座，应付一下……

　　“……具体什么要求？多长时间？” 陈默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冷淡，但松了口。

　　电话那头的李减迭似乎松了口气：“要求很宽松！每学期大概就两到三次公开讲座，主题自定，围绕‘增强危机意识’、‘基础生存技能’、‘极端环境心理’这些大方向就行。

　　平时不用坐班，挂个特聘研究员的名头。时间一般是周末或者晚上，不耽误你其他事。庆华大学那边我会打点好，给你最大的自由。怎么样？就当体验生活了，顺便……帮我个忙。”

　　陈默又沉默了几秒，最终，几不可闻地吐出一个字：“……好。”

　　“太好了！我就知道陈默你深明大义！” 李减迭的声音立刻轻快起来，“具体安排我让助理发你。对了，强哥他们是不是在你那儿？替我带个好！挂了！”

　　电话挂断，忙音传来。

　　陈默放下电话，走回客厅。强哥、赵姐、李铭都看着他，显然听到了只言片语。

　　“李减迭的电话？” 强哥问，“又给你找什么事了？”

　　“……嗯。” 陈默坐回椅子，表情没什么变化，“让我去大学，当安全讲师。”

　　“哈？” 强哥一脸错愕，随即忍不住笑了，“让你去讲课？教什么？如何高效猎杀变异体？还是论触手的一百种使用方法？”

　　赵姐瞪了强哥一眼，但也掩不住眼中的惊讶和一丝担忧：“去大学？这……合适吗？” 她担心陈默的状态和身份会暴露。

　　“上头的任务，推不掉。” 陈默简单解释了一句，“应付一下而已。”

　　李铭若有所思：“庆华大学吗？那里……确实是个有意思的地方。或许，真的能观察到一些别处看不到的东西。”

　　陈默不置可否。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讲师？

　　一个与他如今本质格格不入的身份。

　　但既然无法拒绝，那就将其视为另一个形态的“观察点”和“任务”吧。

　　只是不知道，当他在讲台上，用平静无波的语气，讲述那些基于血与火、死亡与毁灭总结出的“安全要点”时，台下那些年轻的眼睛里，会映出怎样的光芒？

　　是好奇？是不屑？

　　还是……一丝对未来隐约的不安？

　　他收回目光，不再去想。路总是要走，无非是换一种形式，面对另一种“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