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领着李舒窈先去了一趟海鲜市场,问过她的喜好后,挑了几大包时令海鲜,用保鲜箱装好放进后备箱,然后载着她向林蕈的别墅驶去。
一路上,她望着车窗外,显得紧张又局促。
我不禁有些想笑——一个身经百战的现场记者,竟也会这般沉不住气。
她用为难的口气问我:“这么贸然地去林总家里拜访,是不是太唐突了?”
我宽慰她:“大老板也是普通人。何况林蕈没什么架子,很随和,你不用担心。”
我的话似乎还不足以打消她的顾虑:“可我第一次去,是不是该带点礼物?”
“后备箱里那些海鲜不也两千多嘛,分量够了。”
她扭头看我一眼:“那是你花钱买的,我怎么好意思贪这份人情。再说刚才喝咖啡的账也是你结的,我这样混吃混喝的……是不是不太好?”
我被逗笑了:“既然这么在意,那就拼命挣钱,将来还我。”
她脸一红,低下头去抠指甲,不再吭声了。
看来,年轻人脸皮薄、神经敏感这毛病,她也有——跟下课时对我死缠烂打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到了林蕈的别墅,保姆阿姨打开门,将我和李舒窈请进偌大的客厅。客厅里空无一人,不见林蕈的身影。
保姆接过我手里的保温箱,我叮嘱道:“麻烦帮我清洗一下,一会儿我亲自下厨。”
她点点头,笑着应了——我是这里的常客,她早已熟稔。临转身时,她压低声音对我说:“林总在书房打电话呢,一会儿就出来。”
我示意正四处打量的李舒窈坐下。她身体有些僵硬,小心翼翼地挨着沙发边沿坐下,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刚坐稳,就看见林蕈穿着一件睡衣从书房走了出来。她朝我随意地挥挥手,算是打过招呼,等发现我身边还坐着个陌生人时,动作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意外。
我站起身,李舒窈也赶紧跟着站起来。我简单为两人做了介绍。
当着外人的面,林蕈大概意识到自己这身装扮有些不妥,便找了个借口,上楼换衣服去了。
而李舒窈——她那双敏锐的眼睛早已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她转过头,用那种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着我,分明是在说:你们之间,可不止普通朋友那么简单。
等林蕈换了家常服再下楼时,整个人已是春风拂面的模样。她径直走到李舒窈面前,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小李记者第一次登门,我怎么也得好好招待。我平常吃得清淡,家里也没备什么好吃的——我让人送些过来,你喜欢什么口味?”
李舒窈受宠若惊,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我在一旁插嘴道:“不用送了,小李买了海鲜,我亲自下厨,让你们见识见识我的手艺。”
李舒窈赶紧解释:“林总,海鲜是关总买的,我没花钱……”
林蕈被她这实诚劲儿逗笑了,冲我挤挤眼,又对她说:“他不差钱,让他买就对了。”她顿了顿,带着几分戏谑看向我,“我和他认识这么多年,他也没为我下过厨房——这回是借你的光,我有口福了。”
李舒窈白皙的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在她想来,上市公司的老总就算不是高高在上的霸总,也不至于这样平易近人。
而这份善意,正一点点融化她心里的紧张。
我系上围裙钻进厨房,刚打着燃气,林蕈就跟了进来。她朝保姆摆摆手,示意她出去,自己挽起袖子站在料理台边,说是给我打下手。我心里明白,这个平日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人,是借机要和我谈事情。
油锅嗞嗞作响,我把葱姜蒜扔进去,一边翻炒一边调侃她:“下一步该放什么调料?”
她笑着剜我一眼,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晓敏去香港看孩子才走两天,你就领着年轻貌美的女人到处张扬,我看你是欠收拾了。”
我故意装没听清,扯着嗓门回她:“这鲍鱼拾掇得不干净?是得再收拾收拾。”
她听出我在故意打岔,手伸过来在我腰上拧了一把——当然,没用什么力道,只是做个样子。
等我把食材都下了锅,添上水,盖上锅盖,嗞嗞啦啦的声响渐渐平息下去,厨房里忽然安静下来。
仿佛整个世界也跟着安静了。
我回过身,面朝向她,用围裙擦了擦手:“说吧,遇到什么难事了?”
她脸上浮起倦色,眉头紧锁:“宏军,你说我清闲点不好吗?偏偏听你的去搞这家医药公司。没想到哪哪都是阻碍——我手下那几个人腿都快跑直了,到处碰壁。真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现在想办点事,难啊。”
我理解她的心情。如今的营商环境优化,多是雷声大雨点小。连林蕈这样有头有脸的人都处处碰壁,何况普通老百姓?
“卡在哪里了?”我问。
她掰着指头,一条一条数起来:
“第一,加速度和其他医药生产企业有过挂靠关系,药品批准文号归属不清。以前都是启程系旗下的,大家相安无事;现在各为其主,矛盾就冒出来了。我们找药监、卫健部门协调,可都在推诿扯皮,说这是历史遗留问题,他们也没办法。”
我点点头。这是核心问题——如果加速度的产线转不起来,风险只会越来越大。
“第二呢?”我问。
“第二,环评、消防全都主动上门检查,现在说车间不达标,必须停产整顿。企业的诉求他们可以互相推,可一到这种执法,一个比一个来劲。”
我沉默。不查你,他们去哪里捞好处?
她没等我再问,已经掰到了无名指:“第三,加速度在岳明远手里的时候,因为关联企业担保,存在抵押、查封问题。好几处厂房还贴着法院的封条。还有,因为错过了集采谈判,生产出来的药品进不了医保,销路受阻。”她叹了口气,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力气,“总之,各种问题按了葫芦起了瓢。我是焦头烂额,只能找你求助了。”
如果这只是一家职能部门的事还好说,可一下子牵扯到药监、卫健、国土、安监、环保、消防、法院——七八个部门,以我一己之力,根本协调不动。
她见我没回应,试探着问了一句:“要不……找齐副省长帮帮忙?”
我心里微微一动,可转念又否决了这个念头。他虽然现在代沈鹤序主持省政府工作,但想一下子把这些部门全协调到位,基本也是不可能的。
正想着,忽然一道灵光闪过——那日在高尔夫球场,沈鹤序亲口问过我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现在,不就是最好的机会吗?
想到这里,我稳住心神,安抚她道:“放心吧,我来想办法。”
林蕈见我胸有成竹,知道我既然应下,就一定会帮她解决。她轻轻舒了口气,却不放心地又叮嘱一句:“时不我待,得抓紧。药厂哪儿都要用钱,研发那边也嗷嗷待哺——时间就是金钱。”
是呀,只有产线转起来,药品卖出去,才能有进项,才能进入良性循环。
我说:“林总,你放心吧。我也是真金白银投进去的,我这个不管部部长,能不着急吗?”
她正笑着要接话,忽然表情一变,使劲嗅了嗅:“什么东西糊了?”
我一愣,这才想起灶上还烧着菜。光顾着说话,汤水早就开了,咕嘟咕嘟往外冒,锅底已经传出焦糊的气味。
可想而知——我本想秀一把自以为妙的厨艺,最后却狼狈收场。还是保姆及时接手,接过我的烂摊子一顿收拾,才算保证了有饭可吃。
餐桌上,李舒窈已经放开了许多。她和林蕈很有分寸地聊着工作、生活上的趣事,我留意到林蕈对她并不排斥,甚至有些谈得来。
李舒窈夹起一块烧得有些发焦的红烧鲍鱼,放进嘴里,很自然地夸道:“烧得真好,外焦里嫩,还有点弹牙,正合我胃口。”
林蕈当然听得出来,这是恭维我的假话。她抬眼,别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
这种情况,我全当没看见,也没听见。
送李舒窈回党校的路上,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为了缓解这份尴尬,我随手打开了收音机。
恰好是新闻播报时段,女播音员抑扬顿挫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正在播报希拉里·克林顿和唐纳德·特朗普第二次电视辩论的内容。
我随口找了个话题:“看来,美国要迎来第一位女总统了。”
没想到她嗤笑一声:“怎么可能。”
我扭头瞥了眼黑暗中的她:“民调显示希拉里可是一路遥遥领先,我看那个亿万富翁没什么翻盘的机会。”
她的语气认真起来:“民调都是虚的。美国这样的国家,不会让一个女人坐上最高领导人的位置。”
我摇摇头,不以为然:“这么绝对?”
“透过现象看本质。”她一本正经地说,活像个时政评论员,“美国底层早就厌倦建制派政客了。像特朗普这种政治素人,反而更受欢迎。别忘了——当家三年,狗都嫌。民主党已经干了八年,老百姓也想换副面孔。”
她的话没什么严谨的逻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我来了兴致:“要不咱们打个赌?我押希拉里赢,你赌特朗普。就赌这个。”
她也不服气:“赌就赌。赌注是什么?”
我略一思索:“还没想好,等我赢了再说。”
“我也没想好,”她接口道,“等我赢了再说。”
黑暗中,她忽然伸出小指:“拉勾。”
我觉得这动作多少有些幼稚,却还是腾出右手,和她轻轻勾了勾。
这次意外的邂逅,我很快就抛在了脑后。手头堆积如山的要紧事,实在容不得我分出精力去琢磨一个看似熟悉的陌生人。
我先是约了沈鹤序,当面陈明加速度生物医药面临的困境,希望他能施以援手。
也许是上次他亲口许下的承诺还热着,这次他爽快得很——让林蕈先去见他,把具体问题形成书面报告,他准备召开一次现场办公会,极力推动解决。
一省之长亲自出面协调,各职能部门自然不敢怠慢。后来听林蕈说,那天开现场会时,沈鹤序还对省高院的一位副院长发了火,大意是:人民法院独立行使职权,不受行政机关干涉,可他同时也是省委副书记,当场反问那位副院长——法院还要不要接受党的领导?
在他的强势推动下,各部门迅速行动起来。短短时间内,主要问题迎刃而解,加速度的产线也重新运转起来。我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但问题并没有就此终结。生物医药这种公司,既是知识密集型,也是资金密集型。完全靠我和林蕈不断输血,不过是杯水车薪。必须依靠社会融资,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可加速度在岳明远手里时,被他用生物医药的概念圈了好几轮投资。后来公司发展不如预期,那些风险投资机构只能忍痛将股权低价卖回给他,黯然离场。这家公司被他搞臭了,再想融资,几乎无人问津。
我去请教宇衡基金现在的掌门人周正。他给出的建议是两条腿走路:一是重塑公司信誉,定期向有意向的投资方披露ESG、合规、质量报告,重建透明度,争取信任。由宇衡基金这家私募股权基金领投,带动其他投资人跟投——但这需要时间,见效慢。
二是以药品注册证、核心专利和临床管线质押给银行,争取贷款。这个路子更快,但也更考验银行的信心。
我和林蕈采纳了他的意见,做了分工:银行这边由我负责对接。为了避嫌,我不打算向金控集团下属的三家银行贷款,而是主攻国有四大行之外的股份制银行。
周正则负责在投资圈里游说,向高净值人群推介加速度生物医药,争取募集更多资金。
正当我全力以赴推进这件事时,那封发给邱叶香的电邮,悄然开始发挥作用。
先是城市银行董事长白玉斌——在一次银行内部会议上,正大谈特谈反腐,纪委人员突然出现,宣布对他立案调查。据说他当场脸色煞白,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椅子上。
而在金控集团大楼里,我已经有一周多没见到冯磊了。这位驻集团的纪检组组长,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直到邱叶香代表省纪委送来了一位新组长,我才确认,那个人确实不会再回来。
正如沈鹤序所说,这个邱叶香,真不是一般的女人。她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就让冯磊消弭于无形——倏忽而逝,连个水花都没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