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溜回主卧,发现晓敏并没有睡,而是侧躺着,怔怔地望着玻璃幕墙发呆。
我按动电钮,幕墙窗帘缓缓合拢。她这才收回目光,投向我,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怎么?这么快?”
话里听出几分调侃,显然是对我的“战斗力”产生了质疑。
我没答话,一个跃身扑过去,将她轻轻压在身底,手脚便有些不老实起来。
她被逗得痒了,嗤嗤地笑出声,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哦——我说呢,原来是被撵出来了,跑我这儿撒气呢。”
最好的反击就是行动。我闷声不响,却在关键时刻骤然停下。
她睁开那双迷离的大眼睛,雾蒙蒙地望着我,不解道:“怎么了?”
我有些担忧地看着她:“按理说,你明天才算正式满月……我怕伤到你。”
她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关宏军,我发现你有时候怎么像个愣头青?谁告诉你必须可时可卯的?我激素水平早恢复到孕前了,下面也恢复了,你怕什么?”
不管她说的有没有道理,冲动像一头关不住的野兽,再次驱动着我俯下身去……
无尽的相思,都化在了那一刻的缱绻低语里。
当潮水退去,她枕在我的臂弯里,用一双探寻的目光望着我,声音轻得像梦呓:“是不是……没有以前好了?”
我懂她的不安。可我的回话不是为了安慰,而是发自心底的真心:“和以前是不一样了——更让人沉醉。因为我感觉到了,你成为母亲之后,身上那种不一样的光彩。”
“真的?”她忽闪着那双毛嘟嘟的大眼睛,雾气朦胧。
我郑重地点头:“你从少女到少妇,再到为人母,我都陪着你走过来了。我还会骗你吗?”
她的眼神里浮起一丝骄傲的神色,却扬起拳头,在我胸膛上轻轻擂了两下:“关宏军,我把自己完完全全都给了你,可你还到处留情、沾花惹草。说,最近又去哪儿偷腥了?”
我昧着良心撒了个谎:“回市里的时候,在芷萱那儿住了两宿。”
打死我也不敢提和陆玉婷在车里的那点事,更不敢说办公室里和欧阳照蘅的荒唐。可要说我守身如玉,打死她也不会信。
出乎意料,她并没有流露醋意,反而幽幽地说:“我还真有点想芷萱姐姐了。”
“她也非常想你。只是宁舒还小,不方便来香港看你。”
她动情地点点头,眼神柔软:“她也是个可怜人。我恨不起来,只希望……能和她以姐妹的身份好好相处。”
这就是彭晓敏的胸怀。我禁不住温柔地拥紧她,在她滚烫的唇上轻轻吻了又吻,许下承诺:“回去后,我带你去她那儿住两天。你们俩可以一起在背后吐槽我。”
她没有回答,只用那双迷离而期待的眼睛望着我,一双玉臂环住我的脖颈,像贪吃的孩子那样轻声道:
“老公……我还想要。”
我不忍心拒绝。气沉丹田,抖擞精神——
昏暗的光线里,我们又一次沉入那片温柔的深海。
两个宝宝的满月和我生日只隔了一天,晓敏便做主,等我过完生日再一起回去。这理由我无法反驳,只得硬着头皮应下。为此,张芳芳在电话里骂了我两次——宁宇今年中考,学校早就开课了,我这个当爹的还带着孩子滞留香港。我听着数落,一声不敢吭,更不敢把这些话转述给晓敏。
在香港举目无亲,所谓的满月酒和我的生日,不过是家里人围坐一桌,推杯换盏间只在意情分,不在意什么仪式。
临走前一晚,晓敏的情绪有了微妙的变化。她实在舍不得才满月的一双儿女,抱着这个又想去抱那个,眼里全是不舍。可她偏又固执地非要跟我回内地——相比孩子,或许我在她心里终究更重一些。
她说,今晚要在婴儿房里睡,好好陪陪两个孩子。
然后,她又把我推进了姐姐的房间。我知道她的心思,是想给我和晓惠留一点独处的时间。毕竟下次再来,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这次晓惠没有拒绝我,却执意要关了灯。
黑暗里,情意沉沉,缠缠绵绵。可我还是隐约觉得,她有些放不开。后来我才慢慢明白——她是怕我触到她宫外孕手术留下的那道疤痕。对她而言,那道伤疤不只是留在身体上,更像是刻进了心里,让原本白璧无瑕的自己,有了一道再也抹不去的痕迹。
在回省城的航班上,我戴上眼罩,本想借着睡眠打发这段空中旅程。可第一次与儿女分离的晓敏却情绪低徊,一直在我耳边絮絮低语,扰得我也只好放弃睡意,陪她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聊。
她忽然感慨道:“干爹好像心情好了很多呢,看来是从干妈去世的阴影里走出来了。这地球啊,真是离了谁都照样转。”
我大概是当时大脑有些短路——本该用一句“也许只是强颜欢笑”轻巧带过,却鬼使神差地把张平民和宋阿姨侄女的事和盘托出。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她脸上的神情瞬间变了,愤恨之色清晰可见。我知道,她是在为死去的干妈不值。可更让我不安的是,这股情绪竟无可避免地迁怒到了我身上。
她低声骂了一句:“一群臭男人,这边尸骨未寒,那边已经抱着新人了。关宏军,我告诉你,我要是死了,不准把我埋在你身边,我要埋到我妈那儿去。省得到了那边还得整天跟你怄气。”
我心里暗自发笑——这话不应该嘱托给宁玥和宁霄吗?跟我说有什么用呢。但我还是打起十二分小心,生怕她产后情绪不稳,便开解她说,这安排说不定就是干妈生前布局好的。她听了,脸色才稍稍缓和。好在晓敏天生开朗豁达,所谓的产后抑郁并没有找上她。
我记得那一年,是清婉离开这个世界的十周年。她陪我去清婉墓前祭拜时,又提起了死后想和生母合葬的事。这回她说得很平静——她母亲因为是横死,没能进家族墓地,一个人孤零零地埋在小山丘上,她想陪陪那个可怜的母亲。我后来,终究成全了她这个愿望。
当时我没往心里去。无论那一刻怎么想,我都不会想到,她会那么早地弃我而去。更不会想到,因为她的离去,我最终会与这个世界彻底决裂。
我回省城上班的第一天,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邱叶香。
她孤身前来,没让冯磊跟着。我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这是想私下谈一笔交易。
果然,寒暄落座后,她先以捧杀开场:“关副总,真没想到,你这么高级别的国企老总,办公室还这么简朴。”
我礼貌地笑笑:“国企的每一分钱都是老百姓的血汗。我没资格为了给自己充门面,去动用其中一分。”
她点点头:“你不但廉洁自律,还有着深厚的人民情怀,确实难得。”说着呷了口茶,话锋一转,“我在纪检战线工作多年,接触的案子多了,养出个毛病——对表象的东西总有些不托底。记得有一年,我们办过一个案子。你知道那位领导是在哪儿被带走的吗?”
我没有接话,只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她并不因缺乏捧哏而扫兴,反倒更来了兴致:“是在一个会议上。而当时,他还在台上大谈特谈反腐倡廉。”
我淡淡一笑,依旧沉默。
“这人伪装得真好。我们搜遍了他的办公室和家里,竟没发现任何与收入不相称的资产。当时还真犯了嘀咕,以为抓错了人。”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我,“最后,是在他包养的一个情妇那里,才打开了突破口。原来他把所有受贿所得,都转移到了这个女人名下。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终究逃不过党纪国法的制裁。”
故事讲完了,她的用意已是司马昭之心。我不能不做回应,淡淡接了一句:“典型的两面人。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她当然听得出来,我这话不单是评价故事里的那位领导,也在影射她邱叶香——旁的不说,她和冯磊那点事,圈子里早不是什么秘密。
可不得不佩服,这女人的心理素质当真过硬。她竟全然不把我的话当回事,反而感慨道:“很多领导干部党性越来越少,人性中阴暗的东西自然就多了。阳奉阴违、我行我素的,大有人在。”
话聊到这份上,算是聊死了——我压根不接球。
她端起茶杯,用喝茶来掩饰那片刻的尴尬。杯子放下时,仿佛终于找到了缝隙,不经意似的问了一句:“听说你刚从香港回来?”
“是的。”我没回避,也无须回避。这些事,她早就掌握得一清二楚。
为了尽快结束这场不愉快的谈话,我决定单刀直入:
“邱书记是个大忙人,到我这儿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我这人直来直去——您不妨直说。”
她用那双直勾勾的眼睛盯着我,试图在心理上施加压力。我也不闪避,坦然迎着她的目光——我知道,就目前而言,她还不至于把我怎么样,何况她的目标本来也不是我。
“你和陶鑫磊共事多年。他主动交代问题以后,有些事牵扯到了你。”她的语气并不强硬,反倒像在给我留余地。
我不领这个情:“驭下不严,我确有责任。组织给任何处理,我都接受。”
她脸上的肌肉微微一僵,像蒙了层霜:“就他现在交代的情况看,恐怕不是‘领导责任’那么简单。”
我松弛地靠向椅背:“如果你们确实掌握了我什么问题,我愿意配合组织调查——但不是在这间办公室里,而是在你们的询问室。”
她眼神一滞,没料到我会将这一军。片刻后,她的口气冷了下来:“形形色色的人,我见得多了。在我们眼里,负隅顽抗也好,乖乖交代也罢,结果都一样——老老实实说清楚。”
“一人为私,二人为公。”我用近乎无赖的眼神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有恃无恐,“在咱们俩私下见面这会儿,我保留沉默的权力。”
她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宏军同志,你想多了。这又不是拍反腐大戏。今天我就是以个人身份来和你聊聊,别把气氛搞得这么沉重嘛。”
我也跟着笑起来:“看来咱俩要是有机会改行当演员,兴许也能混出点名堂。”
她收住笑,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宏军,咱们虽然接触不长,但我看得出来,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在关键时刻知道取舍。”
我点点头,表示认同:“邱书记,敞开了说吧。你想让我取什么,舍什么?”
她正色道:“陶鑫磊主动交代问题,配合组织调查,还把受贿所得如数退还。案值是不小,但也不是没有从轻的空间。”
我心里微微一动。想起那天和陶鑫磊喝酒的场景,鼻子泛起一阵酸涩。结合邱叶香今天的态度,我明白了——陶鑫磊兑现了他的承诺,交代的问题里,没有触及到我。
“你能帮他减轻罪责?”
她不置可否,语气淡淡的:“我们从不做承诺。但如果他有立功表现,在移送司法机关的时候,我们的态度……基本上就能决定他的刑期长短。”
我太清楚这里面的游戏规则了。
“说吧,你们需要什么?”
她脸上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因为她已经确定——陶鑫磊,就是我的软肋。
她答得干脆:“我需要关于岳明远与一些官员权钱交易的证据。”
果然不出所料。她的真实目的仍在岳明远,进而指向岳大鹏。凭她自己当然没这个胆子——是上面已经开始动作,而她不过是想找到突破口,借此立功。
见我没有回应,她又补了一句:“我压力很大。这么大的案子,我们只负责外围,再没进展,会很被动。”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冯磊应该掌握些情况吧?”
她摇头:“他知道一些内幕,但手里没有实据。”
“你怎么知道我手里有?”
她露出一丝令人玩味的笑容:“我不知道。但我猜,你有。”
这话说得妙。交易就是交易,一方有没有筹码,本就不关另一方的事。至于筹码从何而来,更与她无关。
我报以微笑,模棱两可地扔下一句:“等我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