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理宗主?”叶伯庸皱眉,“项暮情呢?他——”
他话说一半,忽然意识到“项暮情”这三个字,如今已不知该如何安放。
那是项暮情,也是鹿瑾瑜。
是幻星宗的宗主,也是叶家主的……
“我知道了。”
鹿家——
与死皮赖脸待在那里的几人不同,鹿天行早就回到鹿家了。
并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族内人员,甚至连闭关的鹿瑜桉都没放过。
鹿瑜桉:“……你来就是说这个的?”
“并不是。”鹿天行将一封邀请函拍到桌子上,“这是幻星宗的请柬。”
“怎么,瑾瑜那孩子准备二婚了?”
鹿天行:“……”
您以为谁都和你一样德行有亏吗?
“信中提起——项暮情宗主因身体原因暂离宗门,由首席大弟子晏卿暂代宗主之位,特此告知各宗各门。”
鹿瑜桉接过那张请柬,指腹摩挲着上面烫金的纹路,没有立刻翻开。
“暂离宗门。”他重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身体原因。”
鹿天行站在一旁,看着名义上父亲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有些摸不透她在想什么。
“父亲”他斟酌着开口,“瑾瑜他……其实——”
“其实什么?”鹿瑜桉抬起眼帘,那双历经沧桑却依旧清明的眼眸,淡淡扫了他一眼,“其实还活着?其实成了幻星宗的宗主?其实瞒了所有人两百多年?”
鹿天行一噎。
鹿瑜桉收回目光,终于翻开了那张请柬。
请柬上的字迹端正清隽,措辞客气而疏离,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项暮情宗主暂离,晏卿暂代。
通篇没有一个字提到“鹿瑾瑜”。
鹿瑜桉看完,将请柬合上,放在桌案上。
“他不想回来。”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鹿天行沉默了一瞬:“……是。”
“也不想认鹿家。”
“……是。”
“甚至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在哪。”
鹿天行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幻星宗的典礼,”鹿瑜桉没有回头,“你去。”
“我?”
“你是鹿家的家主。”鹿瑜桉转过身,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中,倒映出儿子的面容,“以鹿家家主的身份去,不是以……别的什么身份。”
鹿天行听懂了。
不是以父亲的身份,不是以亲人的身份,只是以一方势力掌权者的身份,去出席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典礼。
公事公办。
不必多言。
“是。”他说。
鹿瑜桉重新转过身,望向窗外。
夜风从窗棂间吹进来,吹动他鬓边的白发。
“他像他父亲。”鹿瑜桉忽然又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的倔,一样的……认定了就不回头。”
“他父亲认定了人间,就守了两界山一辈子。他认定了……我不知道他认定了什么,但他一定认定了什么。”
“所以才不回来。”
鹿天行沉默地听着。
“不回来也好。”鹿瑜桉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波动,“那个山谷……是他父亲住过的地方。他在那里,也算……”
他没有说完。
鹿天行却听懂了。
算是有个归处。
“还有瑾……项暮情的小徒弟。”鹿天行决定还是说出来比较好,“他是叶予谦和绾儿的孩子。”
毕竟姜绾喊他喊舅舅,喊鹿瑜桉喊外公的。
那么夜初宁也该喊他舅姥爷,喊鹿瑜桉太姥爷。
虽说这但是其次的,最重要的是……
夜初宁体内似乎有鲛人血脉,而鹿瑜桉年轻时的一段风流债就是和鲛人一起的。
“……继续。”
“而且夜初宁前不久刚从无尽长廊里回归,那里不是……”鹿天行没说下去,但是鹿瑜桉应该能猜到,“而且晏卿也曾去过无尽长廊,他一定是见到过那位。”
说实话他也搞不懂鹿瑜桉当年的想法,也没办法赞同他背信弃义。
但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
夜风穿过鹿家的雕花窗棂,吹动案上那张请柬的边角。
鹿瑜桉站在窗前,背影在月色中显得比平日更清瘦了几分。
“无尽长廊。”他念出这四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其中某个不为人知的意味,“他在那里见到了谁?”
鹿天行沉默了一瞬。
“按时间来算——”他斟酌着措辞,“应该是见到了……父亲年轻时认识的人。”
鹿瑜桉没有转身,可鹿天行分明看见他的脊背微微僵了一瞬。
“父亲。”鹿天行向前走了一步,“初宁那孩子体内有鲛人血脉。这不是天生的——无尽长廊不会无中生有,它只会将血脉中沉睡的东西唤醒。”
鹿瑜桉依旧没有回头。
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白发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冷光。
“你想说什么?”他问,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我想说——”鹿天行深吸一口气,“当年父亲和那位鲛人的事,晚辈们没有资格置喙。可如今夜初宁是瑾瑜的弟子,是绾儿的孩子,是叶家的血脉,也是……”
他没有说完。
鹿瑜桉替他说完了:“也是我的曾外孙。”
这句话落进夜色里,轻得像一片落叶。
鹿天行低下头,没有接话。
鹿瑜桉终于转过身来。
月光映在他脸上,将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眸照得格外清明。
“你去准备贺礼吧。”鹿瑜桉不准备再继续这个话题,“晏卿那孩子虽不在鹿家长大,却有着瑾瑜的血脉,同样也觉醒了元凤血脉,贺礼备厚一点也没问题。”
鹿天行退出房门时,夜风正凉。
他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那株百年古松,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瑾瑜还小,刚被鹿万殊带回鹿家,怯生生地站在大堂中央,一双眼睛却亮得像藏着星星。
后来那孩子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天赋,备受瞩目。
谁能想到……
唉……
鹿天行叹了口气,抬脚向自己的院落走去。
身后,鹿瑜桉的房间里,烛火又亮了许久才熄。
楚家——
由于楚霁和楚云深都不在,退休两百年的楚知栩再次被赶鸭子上架的去处理事务。
好在楚星漓回来了。
“星漓,你回来的正好,快帮我把这些事处理一下。”
楚星漓有些无奈的将手中的请柬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东西?”
“禀老祖,这是幻星宗的请柬,由于幻星宗宗主项暮情暂离宗门,于是幻星宗决定由首席大弟子晏卿正式担任代理宗主,下月初一举行典礼。”
楚接过请柬,看了一眼,便搁在了案上。
“项暮情暂离宗门。”他念出这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怎么?想不开跑路了?”
楚星漓:“……老祖难道没听过最近流传的一些事吗?”
“什么?”
最近一段时间,他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什么都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