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二个山妖被焚的夜里,薄暮渊薮的山谷中火光冲天,小羽靠着老槐树睡了一觉,梦见铁骨坐在石椅上,金色的竖瞳在黑暗中亮着,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天亮后七位道家弟子整束衣襟纵身一跃直飞山岭洞口还是那个洞口,两盏暗红色的灯笼在晨风中摇摇晃晃,像是两只困倦的眼睛。但今天,那两只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困倦,是等待。
铁骨坐在洞口外面的石椅上。
它把那张巨大的石椅从洞里搬了出来,正对着上山的路。晨光照在它身上,把那些暗金色的鳞甲照得闪闪发亮,两只弯角上的暗红纹路像是两道凝固的血痕。它的身上缠满了布条——肩膀上的、背上的、手臂上的,有些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黑褐色。但它的腰背挺得笔直,金色的竖瞳在晨光中亮得像两颗燃烧的星星。
它的手边放着一柄兵器——一柄巨大的石斧,斧面有磨盘大,斧柄有碗口粗,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这柄斧子小羽从未见过,之前铁骨从不使兵器,今天它拿出来了。
“来了?”铁骨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等老朋友串门。
“冤有头债有主,你吃了那么多人就是就是死一百次也不足以抵消你的罪恶。”小羽仰着头看它,拨火杆扛在肩上,那姿势像扛着锄头去种地。
铁骨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又扫过他身后的六个人,最后落在太白金星身上。它冲太白金星微微点了点头——一个山妖对一个上仙点头,这画面说不出的怪异。
“老家伙你的徒弟们不错。昨晚的事,本大王都知道了。”
太白金星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铁骨从石椅上站起身来,巨大的身躯遮住了半边天。它提起那柄石斧,斧刃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它看了看手中的斧子,又看了看面前这七个人,忽然笑了一下。
“来吧。本大王今天不坐着打了。”
小羽第一个冲了上去。
他的打法还是那样——毫无章法,上蹿下跳,像只猴子。拨火杆在他手里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一会儿敲铁骨的脚踝,一会儿戳它的膝盖,一会儿又蹦起来打它的手腕。铁骨的石斧比它之前用过的任何兵器都大,每一斧挥下来都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在地上就是一个大坑。但小羽太灵活了,铁骨连挥了七八斧,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
“小东西,你还是只会跑!”铁骨大喝一声,石斧横扫,小羽纵身跃起,石斧从他脚下掠过,带起的狂风把他吹得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但很快稳住身形,又一棍子戳在铁骨的脚踝上——还是那处旧伤。
铁骨“嘶”了一声,脚踝一缩,石斧竖劈下来。小羽往旁边一滚,石斧砸在他方才站着的地方,把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劈成了两半。碎石四溅,崩得小羽满脸生疼,他顾不上擦,爬起来又冲了上去。
云中飞看准时机,七星剑从侧面刺出。七颗银星同时亮起,七道银光直奔铁骨的右肋——那里布条缠得最厚,显然伤得不轻。铁骨石斧一横,挡住了五道银光,却有两道从斧面上方飞过去,正中它的肩膀。黑色的血从布条下面渗出来,铁骨闷哼一声,石斧反手拍出,云中飞举剑格挡,被震得连退三步。
佐玄从另一侧杀到,飞虹剑上的红光炸开成一团火焰,直刺铁骨的左膝——那里是小羽连日来砸了无数次的地方,鳞甲已经碎裂,露出里面灰褐色的皮肉。铁骨抬腿踢来,佐玄的剑刺在它的脚底板上,火焰被踩灭了大半,剑身弯成了一张弓。佐玄被那一脚踢得倒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两圈,飞虹剑差点脱手。
“二师兄!”小羽喊了一声,拨火杆抡圆了砸在铁骨的手腕上。铁骨手腕一麻,石斧偏了方向,擦着佐玄的头顶过去,把身后的一块岩石削去了半边。佐玄吓得一缩脖子,连滚带爬地退到一边。
无尘的归平剑无声无息地从铁骨背后刺来,刺的是它的后颈——那里没有鳞甲,只有一层薄薄的灰褐色皮肤。铁骨感觉到背后的风声,头也不回,石斧往身后一甩,无尘的剑刺在斧面上,迸出一串火星。他被那股巨力震得虎口发麻,归平剑险些脱手,急忙抽身后退。
苏薇的洛水剑从侧面划来,剑光如水,无声无息。铁骨的石斧刚甩出去,来不及收回,被洛水剑在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伤口不深,但黑色的血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铁骨大怒,左手一巴掌拍过来,苏薇闪避不及,被掌风扫中肩膀,闷哼一声,踉跄着退了好几步。
兰熙的玲珑剑在最后面,粉色光芒一闪一闪的,每次铁骨要追击的时候,那光芒就亮一下,让铁骨愣神片刻——但也就片刻。她的力量太弱了,那点光芒对铁骨来说,不过是眼前飞过的一只萤火虫。
七个人围着铁骨打了足足一个时辰,从洞口打到山脊,从山脊打到乱石坡,又从乱石坡打回洞口。铁骨的身上添了十几道新伤,布条被血浸透了,顺着鳞甲的缝隙往下淌。但它越战越勇,石斧舞得像风车,每一次挥动都带着雷鸣般的呼啸。七个人被它逼得连连后退,谁也近不了它的身。
小羽的拨火杆上沾满了黑血,他自己的手上也磨出了新的血泡。云中飞的左臂又开始疼了,那颗没长好的骨头在里面咯吱咯吱地响。佐玄的飞虹剑暗了好几次,每次都是他咬着牙重新催亮的。无尘的归平剑上多了好几道缺口。苏薇的左肩肿了起来,洛水剑握在手里微微发抖。兰熙的玲珑剑上的粉色光芒越来越暗,她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铁骨站在洞口,石斧杵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它的身上全是伤,金色的竖瞳却比方才更亮了。
“好,”它说,“好得很。本大王好久没打得这么痛快了。”
它提起石斧,朝前迈了一步。七个人不约而同地退了一步。
小羽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师兄师姐们——阡陌疑的嘴角又溢出血来,云中飞的左臂在发抖,佐玄的飞虹剑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无尘的归平剑上缺口累累,苏薇的左肩肿得老高,兰熙的脸色白得像纸。
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样打下去,打不过。
铁骨太强了小羽环顾左右道:“对手太强列阵北斗七星方可取胜。”
“小师弟言之有理大家列阵。”阡陌疑当机立断道并将太虚剑横在身前,剑光清冽如秋水......
七人各就各位列阵北斗七星——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小羽站在最后面,瑶光的位置。
瑶光是北斗七星的柄,是力量的汇聚点,是阵眼。
他握着拨火杆,站在七个人的最后面,感受着前面六个人传来的气息——阡陌疑的冷冽、云中飞的凌厉、佐玄的炽热、无尘的沉静、苏薇的绵柔、兰熙的坚韧——六种不同的气息,六柄不同的剑,在这个清晨的山顶上,汇成了一体。
铁骨看着这七个人,金色的竖瞳微微收缩。它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阵法,但从未见过这样的——七个修为参差不齐的年轻道人,站在各自的位置上,竟像是一个人。
“北斗七星阵?”它的声音低了几分,“有意思。本大王倒要看看,你们能把这阵使成什么样。”
它提起石斧,朝阵心——天权位置上的无尘——劈了下去。这是北斗七星阵最薄弱的位置,天权居中,负责策应四方,单论防御力是七人中最弱的。
无尘举剑格挡,归平剑架住了石斧的斧刃,剑身上的缺口又多了一道。他被震得双膝微弯,但咬着牙没有退。与此同时,天枢的阡陌疑太虚剑刺出,直取铁骨的右肋;天璇的云中飞七星剑横扫,斩它的左膝;天玑的佐玄飞虹剑上挑,刺它的咽喉。三柄剑从三个方向同时攻来,铁骨不得不收回石斧,横扫一圈,将三柄剑同时荡开。
但它刚荡开这三柄,玉衡的苏薇洛水剑已经从左侧刺到,开阳的兰熙玲珑剑上的粉色光芒直射它的眼睛。铁骨被那光芒晃得眼前一花,石斧慢了半拍,洛水剑在它腰侧划了一道口子。
铁骨怒吼一声,石斧朝兰熙的方向砸去使其微微一震,但她的脚没有动——开阳的位置不 能动。
苏薇的洛水剑从侧面刺来,逼得铁骨的石 斧偏了方向;无尘的归平剑从正面刺来,刺在铁 骨的手腕上;阡陌疑的太虚剑从另一侧刺来,刺 在铁骨的时弯。
三柄剑同时命中,铁骨的手臂上 多了三个血洞。 它痛得大吼,石斧脱手落地,在地上砸出一个大 坑。但它没有退,反而往前冲了一步,一拳砸向阵 心的无尘。
无尘举剑格挡,归平剑被那一拳砸得 弯成了一张弓,剑身上的缺口炸开,碎成两截。 无尘被震得倒飞出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摔在 地上。 天权破了。 七人阵缺了一角,北斗七星缺了一颗星。
铁骨趁 机一拳砸向天枢的阡陌疑,阡陌疑举剑格挡,被 震得连退三步。天璇的云中飞急忙补上,七星剑 刺向铁骨的咽喉,铁骨侧头避开,一拳砸在云中 飞的左肩上——那颗还没长好的骨头,“咔嚓”一 声,又断了。
云中飞闷哼一声,七星剑脱手,整个人摔在地 左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天璇也破了。
铁骨站在阵中,浑身是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它的身上有十几道伤口,最深的那道在腰侧,是 苏薇的洛水剑留下的,黑色的血汩汩地往外涌。 但它还站着,金色的竖瞳还亮着。 “北斗七星阵,不过如此。”它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磨过石头。
小羽身心合一感受着前 面六个人传来的元气,汇于一体将拨火杆焦黑前端突然点亮并健步向前。
瑶光一动,北斗七星齐动。七个人,七柄兵器, 七道星光,汇成一条直线,朝铁骨冲去。
阡陌疑的太虚剑最先刺到,铁骨石斧格挡,天璇 的云中飞右拳击出,七颗银星的虚影砸在铁骨的 肋上。
铁骨闷哼一声,石斧横扫,天玑的佐玄飞 虹剑上挑,红光与星光撞在斧面上,把石斧? 回去。天权的无尘半截断剑刺出,星光凝成的尖刺在铁骨的胸口。
铁骨后退一步,玉衡的苏薇 洛水剑从左侧刺到,刺在它的腰侧——那处旧伤 又被撕开了。开阳的兰熙玲珑剑上的粉色光芒直 射它的眼睛,铁骨被晃得眼前一白—— 然后是小羽。 他从七个人的最后面冲上来,拨火杆上的星光凝 聚成一点,像一颗坠落的流星。他跃起来,跃过 阡陌疑的头顶,跃过云中飞的肩膀,跃过佐玄的 剑光,跃过无尘的断剑,跃过苏薇的水波,跃过 兰熙的粉光——跃到铁骨的面前。
拨火杆猛然刺出那一点星光,刺进了铁骨的胸口——两片鳞甲之 间的缝隙,心脏的位置。 铁骨的身体僵住了,石斧从手中滑落庞大身躯喷然倒下扬起一片尘土......
终灭铁骨大王大家凯旋而回,陈老爹带着几个村民第一时间迎了上来 见大家满身的伤连忙问道:“小道长,那大王.....”
“死了。”
陈老爹难以置信身后的村民们也都愣住了然后, 一个接一个,他们跪了下来。
小羽吓了一跳,连忙去扶:“别别别——老爹你快 起来!跪什么跪!这是我们道家弟子该做的——”
陈老爹老泪纵横道:“几百年 了….我们终于……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小羽鼻子一酸,差点又哭出来。他使劲吸了吸鼻 子,把陈老爹扶起来,咧嘴笑了——那笑容脏兮 兮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比阳光还亮。 “老爹,起来吧。我们该走了。”
“走?去哪里?”
“我们前往奥林匹斯神殿,路过宝方山妖已除固继续赶路。”
陈老爹愣住了,然后急了:“这怎么行?你们伤成 这样,怎么走?留下来养好伤再走!我让老婆子 给你们炖鸡汤——老母鸡,三年的老母鸡——”
小羽摇了摇头,笑着说:“老爹不用担心,我们都是修道飞升的散仙这点事很快就会愈合。”
陈老爹见留不住,只好作罢。他回去装了一大筐 白面饼子、两只烤鸡、一坛老黄酒,硬塞到小羽 手里。小羽推辞不过,只好收了。他抱着那筐饼 子,闻着那股香气,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惹 得兰熙笑了出来。
一行八人,沿着来时的路,穿过枫林,穿过碧潭, 回到那几间茅屋前。院子里的石桌上,还放着那 只凉透了的茶壶。
枫林还是那样红,碧潭还是那样清, 桂花还是那样香。那几间茅屋在阳光下显得破破 烂烂的,墙上有裂缝,屋顶有洞,但那几盏灯笼 还挂着,橘黄色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星光不负赶路人我们出发。”太白金星轻挥拂尘第一个转身走进了枫林。
七个人跟在后面, 一个接一个。 小羽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 看了一眼。山谷里静悄悄的,碧潭上波光粼粼, 枫叶在风中沙沙作响。那几间茅屋前的灯笼还在 晃,像是在挥手告别。 他把拨火杆扛在肩上,冲着山谷咧嘴一笑。 “再见啦——薄暮渊薮。” 几片枫叶落在头上胭红像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