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听得懂。
而且从对方说话的习惯来看,她甚至能分辨出眼前的罪人是苏联人而不是俄罗斯人
苏卡不列这种全球知名的她就不提了,但是她觉得现代俄罗斯人肯定不会在地狱里骂“没被杀绝的资产阶级余党”和“操蛋的投机倒把分子”这种多层级的复合脏话。
“……啊。”
但是怎么骂了这么久,一句有效信息都没有?
真急人呢。
■■■撇了撇嘴。
她的脚步很快。
女仆装的裙摆在她大步流星的动作中上下翻飞,黑白相间的布料在傲慢环腥红的天光下簌簌作响。
她一手握剑,一手托住肩上的妮芙蒂以免小家伙被颠飞出去,从客栈走廊冲向大门的速度快得像一阵疾驰而过的风。
但当她从尚未消散的烟尘中如同什么女鬼般杀出来的时候,那个苏联巨人的怒骂很明显地卡在了喉咙里。
……但这倒也不能怪他。
因为从烟尘中走出来的魔与他预期中的任何一种敌人都不一样。
那是一个眼睛上蒙着滑稽白色丝绸,身上穿着极其保守黑白女仆装、手持利刃的女性——她的五官和大多数西方恶魔都截然不同。
因为那身女仆装实在是太过严实,所以在整个傲慢环的审美体系里,她这身衣服都能被称之为是一场视觉灾难。
而这位苏联巨人显然短暂地陷入了一种“我是不是在做梦”的哲学困境。
战斗欲望-100。
然后紧接着,她身后的烟尘中又慢悠悠地走出来一个娇小了不止一点两点的身影。
那个穿着粉色睡衣,整个魔完全状况外的路西法·晨星出现了。
苏联巨人看着从他睡衣上掉落的橡胶小黄鸭在地上弹了两下,发出了“吱吱”的声音。
……战斗欲望再次-100。
地狱之王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小黄鸭,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甜派,然后终于把视线投向了前方■■■的背影。
她背对着他,腰背笔直,女仆装的裙摆还在因为残余的烟尘而轻轻摆动。
……
等等。
……
……女仆装???
在看到■■■身上的装扮后,堕天使的脑袋上方缓缓地冒出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等等,你身上穿的衣服是什么意思?”
路西法的声音充满了困惑,语气里的震惊程度甚至超过了对门口那个三米高的苏联铁塔的关注。
他看看自己身上的粉色小黄鸭睡衣,又看看■■■身上的黑白女仆装——
这完全是大哥笑二哥啊!
■■■一时间没能理他。
因为她正忙着。
战斗本身其实很短。
或者说,那根本谈不上“战斗”。
■■■冲向苏联巨人的速度简直快到令人惊恐。
她在废墟的碎石上像一缕黑色的闪电般、几乎是瞬间便出现在了对方面前,女仆装的裙摆在气流中被抽成一条笔直的线。
肩上的妮芙蒂紧紧抓着她的领口,发出一声兴奋的尖叫。
站在原地的苏联巨人很显然没有预料到一个穿着女仆装的人能有这种速度。他本能地抬起重火器试图迎击,但在他的手指碰到■■■之前,她已经到了他面前。
而就在这时,贴在二楼窗户边的安吉尔·达斯特吹出一声轻浮的口哨。
“哟哟哟~战斗女仆的裙摆飞扬现场!”蛛蛛罪人变换着姿势贴在窗口,眼睛里闪烁着某种充满期待的光芒,“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福利画面——”
然而,当■■■在半空中一个利落的回旋踢踹向苏联罪苏联罪人的头部时,翻飞的裙摆下露出的却是——
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丝脚踝都没漏出来的层层叠叠的白色内衬。
……根本连福利画面的影子都没有!
安吉尔发出了一声不敢置信的惊呼。那声惊呼悲壮得简直像是目睹了一场文明的崩塌。
“哦!得了吧!(oh, e on!)这简直是对‘女仆装’这三个字的亵渎!”蛛蛛罪人痛心疾首地单手扶住自己的额头,另外几只手夹着空气做出了一个“天理不容”的手势,“她是在里面穿了条防弹秋裤吗?!”
“啊,是是是……得了吧。”
维姬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她要是真露出来你又不高兴。”
“……我不高兴?我!?”
安吉尔在旁边皱起眉头张了张嘴,但是却一时语塞。
于是最后,蛛蛛罪人还是老实地闭上了嘴,只是表情仍然写着意难平三个字。
而苏联巨人那边——
女仆版东方罪人■■■已经抓住空隙抬刀,准备把他脑袋砍下来了。
“等等!!■■■!先别杀他!”
夏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那种一种“哪怕全世界都已经翻天了我仍然要先搞清楚情况”的执拗穿透力——
或者她已经要被■■■的动作吓死了。
至于她身上穿的奇怪衣服?
……
这种事情容后再说。
“不能杀他呀!而且我们需要弄清楚他为什么要攻击客栈才行!”
穿的乱七八糟的夏莉大叫着。
“……”
■■■的刀停在了苏联罪人脖子上方一毫米的位置。
她的双眼方向微不可察地偏了一下。
作为“广播恶魔的一周限定女仆”,她接到的直接指令是“清理垃圾,渣都不剩”。但眼下,夏莉开口了。夏莉不想让她杀。
她叹了口气。
于是,在极度违背物理法则的情况下,■■■强行收刀,将致命的斜斩化为刀背的重砸。
只听“咔”的一声轻响。苏联罪人的脑袋被砸得向一侧猛偏,口中叹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紧接着,■■■一个干脆利落的擒拿,借力打力,直接将这座三米高的苏联铁塔狠狠掼倒在地。
地面被苏联罪人巨大身躯撞开一道裂纹。
■■■的膝盖死死抵在男魔的脊椎上,顺带反剪了他的双臂。
她的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已经在不同的战场上重复过万次的标准流程。
龙女肩上的妮芙蒂在整个过程中自始至终没有晃动一下,反而蹲在■■■肩头上拍着小爪子发出“耶咿!耶咿!”的兴奋叫声,仿佛一个骑在牛仔背上的小型裁判。
也就是在这一刻,被按在地上吃土的苏联罪人艰难地转过了头。
他的脸半边埋在傲慢环猩红而温热的土里,鼻腔里全是硝烟、灰尘和自己嘴里被撞出来的血腥气。
碎石在他的颧骨上留下了几道浅痕。可即便如此,他那双原本被狂怒烧得发红的眼睛,还是硬生生从尘土与狼狈中撕开一道缝,死死盯向压在自己背上的魔。
那是一张和在场所有西方恶魔都截然不同的面孔。
苍白,冷冽,轮廓干净得近乎锋利。像从什么东方的古画里剥离出来。
那种漂亮并不是软和或甜蜜的,甚至和“诱人”这种词都不太沾边;恰恰相反,她的五官比例和线条都太过端正。
再加上那双被白绸遮住的眼睛,那种无从确认的目光方向,反倒让她整张脸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近乎恐怖谷效应的非人感。
在这个距离上,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极其淡薄的冷调花香。
不是地狱常见的硫磺或腐肉味,而是某种让人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并不在这个鬼地方的味道。
她蒙着的那条丝绸上面,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
美丽
看着诡异罪人的脸,苏联巨人原本被怒火烧满的心脏忽然就这样漏跳了一大拍。
那种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就像是一块巨大的冰从他的喉咙一路滑进了胃里……
不,也许还是一块烧红的铁吧。
它突然砸进他的胸腔,烫得他脑子一片空白,就连刚才还在翻滚的怒火都被硬生生熄灭一半。
而取而代之涌上来的,则是一种他落进这狗屎西方地狱后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的……
很微妙的东西?
苏联罪人的嘴唇动了动。
那双因为常年使用重火器而布满老茧和枪伤的手,此刻正被人反剪在背后,姿势难堪到令人想到被家禽处理场捆起来等着卤的火鸡——
但他的脑子里此刻居然完全在想别的事。
“Чepтвo3ьmn……”
一句含混的俄语从他被按进泥土的嘴里挤了出来。
那声音和刚才的咆哮判若两人。
沙哑的,低沉的,甚至带着一丝莫名的……虚弱?
“……kakar……”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rymep?Этopan?”
(我死了吗?这是天堂吗?)
“……”
■■■听得懂。
所以她沉默了半秒。
然后,盲眼龙女面无表情地把膝盖又往下压了一寸。
“咔。”
苏联罪人那边立刻传来一声非常不妙的骨节闷响。
“嗷——!!”
(这一声惨叫倒是全场通用语言了。)
龙女的下巴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倒不是因为感动。
而是因为她确信自己刚才确实按碎了对方两根肋骨来着,所以他在精神和肉体层面的同步度显然存在某种令人遗憾的偏差。
‘他在用俄语说什么见了鬼的混账话。’
虽然听得一清二楚,但■■■决定假装自己也听不懂。
因为回应这种话真的会很麻烦。
夏莉在另一边看上去显然被吓了一跳:“怎、怎么了?他说什么了吗?”
“没什么。”
■■■平静地说。
她的语气绝对称得上平淡,如果不是她压在对方脊椎上的力道明显加大了,旁魔大概真的会以为那句“没什么”就是字面意思。
“只是说了点很容易让他少活几分钟的话。”
“哇哦——”二楼窗边的安吉尔把下巴搁在手背上,语调拖得又长又欠,“看来我们的战斗修女不止会打,还会骂脏话翻译啊?”
“不是修女,是女仆。”路西法站在一旁,下意识纠正了一句。
话音刚落,这位地狱之王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为他发现自己居然已经开始默认■■■穿着女仆装这件事了。
这不对吧?!
“……不,等等,不对。”路西法皱起眉,脑袋上的问号几乎快实体化了,“所以为什么真的是女仆装?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很重要的家庭会议?她为什么会穿成这样跑出来砍人?!”
“我也很想知道。”维姬脸色发黑地握着武器,额角青筋都快跳出来了,“但是现在重点难道不该是这个巨型混蛋为什么炸了客栈的大门吗?”
“哦,宝贝,重点当然很多。”安吉尔竖起一根手指,语气轻快得像在报菜名,“比如门为什么又炸了,比如那头俄国熊到底在嚎什么,比如■■■为什么穿着一套连脚踝都看不见的反色情女仆装——”
“还有为什么地狱之王陛下会穿着粉色睡衣拿着甜派站在爆炸现场。”维姬冷冷补了一刀。
“嘿!”路西法立刻不服,“这是居家服!而且这是个意外!再说了,谁半夜被炸门还能先顾得上换衣服啊?!”
“你倒是有时间把甜派拿上。”安吉尔幽幽地说。
路西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半个已经被捏得有点变形的奶油甜派。
“……”
“这是本能。”他很严肃地说。
“噗……咳咳,咳嗯!”
夏莉差点笑出来,但她忍住了。
但她那点笑意刚冒头,就又迅速被眼前被按在地上的陌生苏联罪人拉回正题。
金发公主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重新回到“客栈老板”模式,往前走了半步。
“你、你好!”她很礼貌地朝那个还在地上挣扎的巨大罪人挥了挥手,“虽然你炸了我们的大门,这真的非常不好,但是——我们能不能先冷静一点谈谈?你为什么要攻击地狱客栈?”
被按在地上的苏联罪人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他艰难地扭了扭头,试图把脸从土里拔出来一些,然后用一种夹杂着屈辱、震惊与愤怒的俄语吼了句什么。
夏莉眨了眨眼。维姬在旁边皱起眉。
路西法嘴角还沾着奶油,他吧唧着嘴,用一种围观看肥皂剧一样的表情看着这边。
安吉尔兴致勃勃地从窗口探出脑袋:“哦,这下好了,国际纠纷。”
“他说什么?”出于某种下意识地信任,夏莉立刻看向旁边的■■■。
■■■沉默了一下。
“他说,”龙女很平静地开口,“如果不是因为他现在被我按在地上,他会把这里所有穿得像资产阶级样板间的混蛋全都打成蜂窝。”
……等等这说的也太实诚了,毫无信达雅的坦诚相待!
夏莉的眼睛瞪圆了。
“哇哦。”安吉尔眨了眨眼,“这家伙口气还挺大?”
“哦另外,”■■■顿了顿,“他刚刚特别点名了阿拉斯托。”
空气安静了一瞬。
很明显,在场所有魔都捕捉到了这个名字。
维姬立刻皱紧了眉:“冲阿拉斯托来的?”
■■■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那就更奇怪了。”夏莉喃喃,“是也不是?不过他为什么会冲阿拉斯托来?而且还要炸客栈?”
“亲爱的,你要知道,想杀那个鹿脑袋的魔从傲慢环东边能一路排到西边。”安吉尔懒洋洋地托着下巴,“问题从来不是‘为什么有人想杀他’,而是‘为什么这个人有胆子挑今天动手’。”
“而且还是拿这种……现代玩意儿。”路西法盯着地上那把还在冒烟的重型火器,脸上的嫌弃几乎不加掩饰。
作为一个几乎把古典审美和个人品味写进骨子里的老派大恶魔,他对这种粗暴直接、火药味十足的现代热武器显然天生没什么好感。
“说实话,”地狱之王嫌弃地皱了皱鼻子,“这东西的品味比炸门这件事本身还糟。”
“陛下,你这个评价标准是不是有点偏了?”维姬忍不住说。
“我的评价一向很全面。”
而就在客栈门前这场对话逐渐往“吵闹而荒诞的家庭事故现场”方向滑去的时候——
空气忽然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