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冰裳缓缓放下了抱住膝盖的双臂。
彻骨的寒意,从角落的阴影里,一点点侵入四肢百骸。
她的脑海中,依旧在回响着那个叫冷月的女人,平淡却又石破天惊的话语。
一步登仙,万年一遇的太阴剑体,上古剑仙的传承……
这些传说中的字眼,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剖开了她固有的认知,也让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空洞的眼神逐渐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恐惧、迷茫,与一丝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
风暴。
她已经看见了那场足以颠覆整个仙界的风暴。
而自己,就在风暴的中心,无处可逃。
就在这时,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呻吟,打破了密室中的寂静。
“呃……”
叶冰裳和拓跋燕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猛地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只见那张万年暖玉床上,蓝慕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抽搐起来。
他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此刻竟是青一阵,紫一阵,一道道黑色的魔气与一缕缕圣洁的仙光,如同两条互相撕咬的毒蛇,在他皮肤下疯狂窜动。
他胸前那道被剑气贯穿的伤口,更是异变陡生。
伤口边缘,那些正在互相绞杀湮灭的魔气与仙道剑意,仿佛失去了平衡,开始疯狂地向内侵蚀他的血肉与经脉。
“不好!”
拓跋燕第一个反应过来,她一个箭步冲到床边,急切地问道:“冷月!他这是怎么了?!”
冷月那冰封的脸上,也终于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凝重。
她伸出两根手指,搭在蓝慕云的手腕上,一丝冰冷的剑意探入其体内,片刻后,她收回手,缓缓摇头。
“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他的体内彻底失控了。”
她的声音,比万年玄冰还要寒冷。
“他的魔功,霸道无匹。而刺伤他的剑气,又源自缥缈仙宗的正统仙法,纯粹至极。”
“一山不容二虎,一具肉身,也容不下两种道则。”
“它们正在摧毁主人的生机。”
拓跋燕听得心急如焚,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那……那怎么办?!你不是得了上古剑仙的传承吗?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冷月沉默了。
她沉默了足足十息。
然后,她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宣判了最后的“死刑”。
“我能斩灭他体内的仙道剑意。”
“但,我的剑意至阴至寒,与主人的魔功同样相冲。我若出手,只会加速他的死亡。”
“除非……”
说到这里,她顿住了。
那双冰冷的眸子,缓缓转向了密室的角落,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女人身上。
“除非,有一种至纯至阳,又与那仙道剑意同根同源的本源仙气,作为引导,先行梳理他体内暴走的经脉,将那道仙道剑意缓缓引出。”
“否则,神仙难救。”
话音落下,整个密室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拓跋燕的目光,也猛地转向了叶冰裳,那双喷火的眸子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恳求。
“叶冰裳!”
她的声音嘶哑。
“现在能救他的,只有你了!”
叶冰裳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缓缓抬起头,迎向拓跋燕那焦急的目光,又看了看床上那个正在被痛苦吞噬的男人,最后,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上。
救他?
用自己最精纯的、修炼了《缥缈仙诀》的本命仙气,去救这个一手策划了所有阴谋,将自己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想要颠覆整个仙界的……魔头?
凭什么?!
一个疯狂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尖叫。
让他死!
只要他死了,一切就都结束了!
自己就解脱了!再也不用在这无尽的谎言与算计中挣扎,再也不用背负着背叛师门的罪孽!
缥缈仙宗的危机解除了,仙界的浩劫也避免了。
他死了,对所有人都好!
这个念头,像一颗带着剧毒的种子,在她的心中疯狂生根、发芽,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彻底吞噬。
她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传来的刺痛,让她稍稍清醒了一些。
可是……
另一个声音,却又在她的心底,幽幽响起。
她想起了在大乾王朝,在那座小小的院落里,这个男人虽然无赖,虽然可恶,却从未真正伤害过她。
她想起了在刑部大牢,面对三皇子的屠刀,是他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她想起了在听风谷,在那道致命的剑光袭来时,他那毫不犹豫、用后背迎向剑锋的身影……
那道身影,与此刻床上这个正在痛苦挣扎的身影,缓缓重叠。
“医者,当有仁心,纵使是十恶不赦之徒,在放下屠刀的那一刻,他便只是一个需要救治的病人。”
师父的教诲,言犹在耳。
“叶冰裳,无论你我之间有多少恩怨,但在凡尘之中,你终究是我的妻。”
那个男人无赖的低语,也仿佛还回荡在耳边。
是救,还是不救?
是坚守自己的道,还是放任他走向死亡,以换取自己的“解脱”?
叶冰裳的心,在这一刻,被撕扯成了两半。
一边是冰冷的理智与仇恨,另一边,却是怎么也无法割舍的原则与……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羁绊。
“咳……咳咳……”
床上,蓝慕云的咳嗽声,变得更加剧烈。
他猛地喷出一口黑中带紫的鲜血,整个人的气息,以一种断崖式的速度,飞快地衰败下去。
他的生命之火,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叶冰裳!你还在犹豫什么?!难道你真要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吗?!”
拓跋燕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这一声咆哮,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叶冰裳的心上。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挣扎与矛盾的眸子里,所有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尽数褪去。
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认命般的平静。
她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床边。
她没有看拓跋燕,也没有看冷月,她的目光,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床上那个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的男人。
她轻声地,仿佛是在对自己说。
“我救你,不是因为原谅了你,更不是因为放下了仇恨。”
“我只是……不想违背我自己的道。”
“从今往后,你我之间,最后的这点恩义,也一笔勾销。”
“你活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说完,她不再有丝毫犹豫,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纤秀的右手,缓缓地,贴在了蓝慕云的后心之上。
嗡——
一股至纯至净的、仿佛带着初阳温度的本命仙气,从她的掌心,缓缓渡入了蓝慕云那已经冰冷僵硬的体内。
然而,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
就在叶冰裳的仙气,进入蓝慕云体内的那一瞬间。
那个看似已经“神志不清”的男人,在他那深邃如海的识海之中,一尊与他容貌一般无二的魔神法相,骤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眸中,哪里还有半分痛苦与虚弱?
有的,只是极致的冷静,与猎人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的……森然笑意!
“万道归源,启。”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的识海中响起。
下一刻,他体内那早已准备好的、如同蛛网般密布的魔门秘法,瞬间被激活!
他没有去吸收,更没有去炼化叶冰裳渡入的仙气。
那太低级了。
他要的,是这股仙气背后所承载的……“道”!
只见那股圣洁的《缥缈仙诀》本源仙气,在他的刻意引导下,开始沿着他体内那些破损的经脉,缓缓流淌,修复着被剑意与魔气摧毁的组织。
而“万道归源”秘法,就如同一个最精密的、最冷酷的拓印机器。
当仙气流过第一条经脉。
“路线一,拓印完成。”
当仙气激活第一个穴位节点。
“节点‘神封’,解析完成。”
当仙气中蕴含的那一丝属于缥缈仙宗的法则波动,微微震颤。
“法则波动频率,记录完成。”
他的神魂,在这一刻,化作了一台超凡的计算机。
不去理解,不去学习,只是记录,只是复刻。
将《缥缈仙诀》的功法,从最基础的能量运行路线,到最高深的法则奥义,如同一张最完美的建筑蓝图,一字一句,分毫不差地,烙印在了自己的神魂深处!
这,才是他这场“苦肉计”的真正目的!
窃道!
窃取这仙界正道魁首的……无上大道!
而此刻的叶冰裳,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是感觉自己的本源仙气,正在飞快地流逝,脸色变得越来越苍白,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香汗。
她能感觉到,蓝慕云体内那股狂暴的力量,正在被缓缓安抚,他那衰败的生机,也开始重新焕发。
她以为,自己正在拯救一个濒死的生命。
她却不知道,自己,正在亲手为这个世界,喂养出一个……她永远也无法想象的,真正的魔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