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两方玉·玉暖衾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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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说美人如玉,便当明了,真正的古玉,绝非新琢之器那般通体莹润、光洁无暇。其动人处,恰在那些经年累月、受地气水土浸润而生的、丝丝缕缕的“沁色”。或如血沁赤,或如土沁黄,或如水银沁黑,蜿蜒深入肌理,非但不损其质,反成就了独一无二的风韵与沧桑。这正如人心,亦如世情,纯粹的、未经世事磋磨的“完美”,往往浅薄;而那交织着欲望、计算、执念与无奈的故事,或许才更接近某种复杂的真实。

  昔年和歌大家藤原定家曾有歌云:“玉の如き 人の心は 変はらず 歳を経れば 益々光るべし”(人心若如玉,历久不易变,岁岁年年过,光华愈粲然)。此歌寄寓的,是人心如美玉般恒久弥坚的理想。然则,世间多见“玉碎”,何来许多“玉恒”?那“光华”,怕也多是旁观者一厢情愿的涂抹,或是局中人不得不为的砥砺罢。

  且说京师沈府“琴瑟和鸣”的风声,虽被沈家有意低调处理,但“秦淮名妓马湘兰以艾服之龄,归于沈阁老家公子”这等结合了风月、才名、权势与巨大年龄反差的奇闻,如何能真正密不透风?消息辗转,终究被如蛛网般渗入大明的御庭番探子,当作一则颇具代表性的“明国士林风尚与高门逸闻”,夹杂在诸多市井流言、物价变动、官员升迁的札记之中,报回了名护屋。

  这份记载,混在一叠关于明国东南士人近日频繁聚会、诗文中“忧国”、“悯农”之语陡增,以及漕运关卡近期盘查略显松懈等情报的札子里,并不十分起眼。当它被整理好,呈至赖陆公案头时,他正因贞松院(茶茶)似乎又有了“月事带”(つきおび)的征兆——按俗忌,这几日不宜同寝——而略感闲暇,遂在午后,随手将这几份不算紧急、更多涉及明国风物人情的札子带到了寿芳院(龙子)处,权作一同用膳时的谈资。

  小膳桌上摆着几样清爽的鱼生、烤物、渍菜与汤豆腐。赖陆吃得不多,心思似乎更多在手中的札子上。龙子则安静地布菜,偶尔为他斟上一杯淡酒。阳光透过樟子纸,在榻榻米上投下柔和的光斑,气氛是一种经过刻意经营的、家常式的宁静。

  赖陆将那份提及马湘兰的札子随手递给龙子。“瞧瞧,明国那边,倒也有些奇闻。”

  龙子接过,用巾帕仔细擦了手,方才恭敬地捧读。她看得很慢,逐字逐句,仿佛要透过那些平实的描述,看清千里之外那位传奇女子的真实境遇。末了,她轻轻将纸页放下,静默了片刻。

  “倒是一桩奇事,”她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艾服之女,尚有妙龄郎君倾心纳聘,传为美谈……” 她年岁虽较马湘兰为轻,但历经沧桑,又身在此等微妙境地,对“年华”二字自有更深的感触。顿了顿,她又似自言自语,又似补充般低语:“倒……也算是一桩美满归宿了。”

  只是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出几分缥缈。美满?如人饮水罢了。

  “御庭番如今,连这等闺阁巷议的传闻,也值得记录呈报么?”她抬起眼,望向赖陆,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解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赖陆正夹起一块鲷鱼刺身,闻言并未抬头,只淡淡道:“风物传闻,亦是人心风向。窥一斑可知全豹。这位马大家,在明国江南士林,声望非同小可。其旧日相好,便是那位名满东南的王伯谷,王穉登。两人相识于微时,相守……嗯,据说近三十载,虽无夫妻之名,却有唱和之实,可谓一段传奇。” 他说得随意,仿佛只是在点评一件遥远的逸闻趣事。

  “王伯谷……”龙子沉吟,脑中掠过一些诗句。她自幼受京极家文人气息熏陶,对汉诗并非全然陌生。“可是那位写‘兰佩乍分心上结,柳丝新折路头霜’的王伯谷?”

  赖陆已将刺身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又端起味噌汤碗,喝了一口,才道:“正是他。此人诗才风流,那句‘明月无情越水长,空床凄凄湘簟冷’,我也曾读过,确是佳句。” 他放下汤碗,示意侍立的女房将几份他已批阅过的札子收下去,动作间带着一种处理寻常公务的利落。“据说此老至今未娶,与那马大家羁绊极深。此番马大家北嫁,王伯谷还作了长诗相送,在江南传抄甚广。”

  龙子静静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腕上一只质朴的楠木念珠。三十年……近乎常人的半生了。她忽然问道:“殿下以为,这马大家与王伯谷,当真相守了近三十年么?”

  赖陆拿起另一份关于明国漕运的札子,目光落在上面,手中朱笔悬停,似乎正在思量批语。听到龙子的问题,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微笑,反问道:“怎么?觉得可惜?有情人未成眷属,终是遗憾?”

  龙子缓缓摇头,目光投向窗外一隅被精心修剪过的松枝,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清冷:“妾身浅见,倒不全是惋惜。男女之情,炽烈时如焚如烧,固然动人。但若说要‘守’上三十年……很多时候,守得久了,那最初的情爱,怕也变了滋味。其中或许只剩下一分偏执,两分不甘,余下的六七分……怕是连那位马大家自己,也未必能说得清、道得明了。或许是习惯,是倚靠,是名声所累,是世事所迫……总之,不全是情爱了。”

  赖陆批注的笔尖微微一顿,随即流畅地划下一道朱痕。他抬眼,看了龙子一瞬,那目光深邃,似乎穿过她平静的表象,看到了她话语之下,那份基于自身经历而生的、过于清醒乃至苍凉的认知。他没有对此发表看法,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仿佛赞同,又仿佛只是表示听到了。

  “去问问,”他忽然开口,却不是对龙子,而是对侍奉的龙子的贴身女房,“京极参议前日送来的陆奥黑熊掌,庖丁处理得如何了?今晚可否呈上?”

  女房恭敬应声退下。龙子却在此刻轻声接道:“妾身听明国的商人提过,那般猛兽的掌踵,需以繁复工序处理多日,慢火煨炖,方能去其腥臊,化其韧质,得其胶糯丰腴。急不得的。”

  赖陆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他放下朱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落在龙子沉静的侧脸上。“哦?听你此言,似有所指?” 他听出了她话里的弦外之音——熊掌需慢工,有些事,有些人,也急不得,欠些火候。

  龙子转回视线,迎上赖陆的目光,眼中是一片坦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高次他……虽有心为殿下分忧,但终究是寸功未立。所求之事,若让殿下为难,便当妾身从未提过。他能得殿下收容,有一隅安身,已是莫大恩典,不敢奢求更多。”

  这是以退为进,更是她真实的担忧。她怕弟弟所求太过,引来猜忌,反而害了他。

  赖陆看着她,忽然伸出手,不是握住她的手,而是轻轻拍了拍自己吃完饭后略显圆润的腹部,这个动作带着几分家常的随意,却让龙子心头一跳。只听他道:“龙子,你该是知道我的心意的。” 这话说得含糊,却又重若千钧。心意?是对她的眷顾?是对京极家的安排?还是他作为天下人,布局谋划的“心意”?

  龙子屏息,缓缓点头:“是,妾身……明白。” 她必须明白,也只能表示明白。

  赖陆似乎满意于她的“明白”,这才重新坐直,问道:“高次想要的,是江原道西境,靠近边防的几处地方,你可知道具体是哪里?”

  龙子略一迟疑,据实以告:“高次曾提过,似是铁原、金化一带。妾身对三韩地理不甚了了,只从字面揣度,‘铁原’听来似有金铁之利,‘金化’亦像丰饶之地……或许,是弟弟他贪心了,见了些好名目便……” 她语气温婉,甚至带着点替弟弟不好意思的意味,将自己(和京极家)的姿态放得很低。

  赖陆听了,脸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摇了摇头。“你呀……” 他不知是叹息还是觉得有趣,随即扬声唤道:“取江原道,特别是西境的详图来。还有,把那份请求前往三韩拓殖的陈情名录也拿来。”

  很快,两名小姓恭敬地捧来卷轴。赖陆先展开那幅军事绘制的江原道舆图,用手指点着西境一片区域。“你看,便是这里。铁原、金化,名字听起来不错,实则……” 他语气平淡,却将那片土地的严酷勾勒得清晰无比,“山多田少,土地贫瘠,所谓耕地,大半是‘火田’——便是放火烧山,辟出薄土,种上两三年,地力便耗尽了,只得抛荒,再寻他处焚烧。农夫辛苦一年,所获之粮,常常种一份,需得预留一份做种子,方能维持。山林之中,逃民、溃兵、盗贼混杂,剿不胜剿。地形崎岖,大军难以展开,即便发现贼巢,往往也只能放火烧山,而那里石多林密,火攻之效亦属有限……”

  他讲述得客观,甚至有些冷酷,仿佛在评估一件工具的用途,而非在谈论一片可能赐予臣下的土地。龙子听得仔细,心中那份因“好地名”而产生的隐约期待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现实的认知,以及……一丝奇异的安心。原来并非美差,而是苦寒艰难、风险重重之地。高次选择这里,并非贪心,或许正是看中了其“不显眼”和“易获取”。而赖陆如此清楚其中艰难,仍愿考虑,或许……真有几分可能。

  她心念转动,面上却适时露出恍然与忧虑交杂的神色,轻声试探道:“原来……竟是这般艰难之地。高次他……还是想得太简单了。不过,若殿下觉得那里虽苦,却也需要人去看守经营,可否……给他一个历练的机会?成与不成,权当是磨砺他了。” 她不再提“赏赐”,只说“历练”和“磨砺”,将姿态放到最低。

  赖陆不置可否,示意小姓展开另一幅卷轴。那是一份长长的名录,上面用墨笔细细书写着许多名字,名字后面大多跟着“切支丹”或疑似切支丹的标注,间或有一些佛教小宗派或浪人集团首领的名字。而在这些名字旁边或下方,有朱笔批注的、蝇头小字写就的期望地点,其中“江原道西境”、“铁原郡”、“金化附近”等字样,竟出现了不止一次!

  “你自己看。”赖陆将卷轴向龙子那边推了推。

  龙子凝目细看,越看越是心惊。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批注,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食腐鸟类,齐齐盯上了那块她原本以为无人问津的苦寒之地。除了京极高次,几乎全是“切支丹”(基督徒)大名或其附属势力!大村、有马、大友(支系)……这些九州雄藩的名字赫然在列,还有一些她不太熟悉、但显然也与南蛮教有关联的小豪族。

  “这……为何都是切支丹?”龙子难掩惊讶,抬头看向赖陆。

  赖陆的指尖,轻轻点在那“切支丹”的标注上,眼神幽深,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看到了那些远渡重洋而来的黑衣教士,以及他们背后若隐若现的十字架与船帆。“风物是人心,所求之地,亦是人心所向。”他缓缓道,声音低沉而清晰,“江原道,乃至咸镜道,地广人稀,旧有秩序崩坏,我朝新法未及深入。对京都、堺港那些根基深厚的大名而言,那是鸡肋。但对这些在九州受制于佛寺、在关东亦难有大作为的切支丹大名来说……那里,是一片新的‘应许之地’。”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如何向龙子解释这背后的复杂算计:“那些耶稣会的教士,还有跟他们绑在一起的商人,比如今井宗薫那些人,眼睛毒得很。他们看中了那里天高皇帝远,便于他们传他们的‘天道’,建他们的教堂,甚至可以按照他们的想法,经营出一小块‘佛国’——不,该叫‘天主国’来。他们需要代理人,需要一块能自己做主的地盘。高次这样急于立功、又无强援在侧的小大名,正是他们眼中合适的人选。”

  龙子听得屏住了呼吸。她想起了弟弟高次眼中那份炽热的渴望,想起了阿初话语里对“新基业”的憧憬,此刻,那些画面与赖陆口中冷静剖析的“代理人”、“应许之地”重叠在一起,让她感到一阵寒意,也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清晰。原来弟弟的“机会”,并非凭空而来,也非赖陆一时念起,而是卷入了另一场更庞大、更隐秘的博弈之中。

  “他们……会如何做?”龙子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如何做?”赖陆嘴角那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眼神却锐利如刀,“他们会去找高次,或者类似处境的人。许以重利——帮他们游说,获得开拓的许可;许以实助——从南方,从澳门,或许能弄来些犀利的铁炮,精通筑城、算术的‘技师’,甚至直接招募些要钱不要命的佣兵。条件嘛,自然是要入他们的教,至少,要允许他们在领内自由传教,给予庇护和特权。”

  他看向龙子,目光似乎要看到她心底:“龙子,你说,面对这样的条件,一个急于重振家名、又无路可走的武家,会怎么选?”

  龙子默然。答案不言而喻。高次会怎么选?或许,他已经做出了选择,只是还未曾告诉她这个姐姐。那陆奥的黑熊掌……是否也隐喻着某种需要耐心、需要借助“外力”才能“化腐朽为神奇”的过程?

  “那殿下之意……”龙子感到喉咙有些发紧。

  赖陆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份名录,手指在“京极高次”的名字上轻轻一敲,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平淡:“让他们去争,去抢。江原道那么大,苦寒之地那么多,谁有本事吃下去,守得住,化荒芜为产业,谁就是那里的主人。至于信佛还是信天主……” 他抬起眼,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里带着一种冰冷的、俯瞰众生的漠然,“只要他们记得,谁才是真正赐予他们这片土地、并能随时收回这片土地的人,便足够了。”

  “高次想要铁原,可以。但能不能拿到,拿到后能不能站住脚,要看他自己,还有他背后那些‘南蛮朋友’,究竟有多少斤两。”

  殿内的光线愈发昏暗,女房悄无声息地点亮了灯盏。昏黄的灯光映照着赖陆平静无波的脸,也映照着龙子微微苍白的容颜。舆图与名录静静摊在案上,那些墨字与朱批,仿佛化作了无形的丝线,从这名护屋的深殿延伸出去,连接着九州狂热的教堂,连接着澳门泊岸的商船,连接着江原道荒芜的山野,也连接着大明京师某座深宅里,那位身不由己、以“玉”自况的女子的命运。

  玉之沁色,因人因地而异。而这天下大势,人心所向,亦在无声处,悄然浸润、改变着每一块身处其中的“玉”的纹理与命运。寒意,或许从未远离,那所谓的“暖意”,也不过是巨大冰原上,偶然汇聚的一簇微火,摇曳不定,不知何时便会熄灭在更深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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