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两方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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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关白殿下与松平中纳言讨论天下大事之时。寿芳院(京极龙子)端着空了的食盒,心神不宁地走在长长的回廊上。方才在奥书院,德川秀忠那惊愕一瞥,如同冰水浇头,让她从指尖凉到心底。他认出来了。即便自己已剃去青丝,身着墨染缁衣,即便容颜在经年佛前清灯下已褪去不少往昔明艳,但那份曾属于“松之丸殿”的轮廓与风姿,以及此刻即便宽松水干也难掩的孕相……对于秀忠这等曾在丰臣家核心场合见过她的人来说,辨识出来并不太难。

  难堪,惶恐,还有一丝更深沉的忧虑,像藤蔓般缠绕住她的心。她与赖陆殿下之间这不可言说的关系,以及这腹中悄然孕育的生命,是她在这新朝、在这深宫中立足的最大依仗,却也可能是最危险的秘密。尤其,是被德川家的人窥见。这会让事情变得复杂,让本就微妙的处境,平添无数变数。

  她脚步匆匆,只想快点回到自己那方清净(或许也只是看似清净)的佛堂,仿佛只有在那里,才能获得片刻喘息。然而,心事如麻,步履难免有些凌乱,在穿过一处连接不同殿阁的转角游廊时,她下意识地朝着奥书院方向回望了一眼,那边纸门紧闭,但方才隐约听到的、关于“宗门”、“法论”、“三韩”的只言片语,以及德川中纳言沉稳的应答声,还是飘进了她的耳朵。

  “……宗门垦殖……法论所辖制……平准仓以安民……”

  这些词句对她而言有些陌生,却又隐隐指向某种庞大的、她尚无法完全理解的谋划。是了,殿下他,从来都不是耽于逸乐之人。他夜夜召她侍奉,予她恩宠,赐她“权兵卫”的承诺,但这绝非全部。他的心思,如同这御殿深处曲折的回廊,大半隐在不可见的暗处,运筹着更广阔的天地。

  正自出神,一个刻意放轻、却依然能听出属于年轻女子的脚步声,伴随着极轻微的、布料摩挲的窸窣声,从另一侧廊下传来。龙子瞬间回神,循声望去。

  只见贞松院(茶茶)正从那边缓步走来。她今日未着缁衣,只穿了一身家常的淡紫色小袖,外罩墨色无纹打褂,长发松松挽着,几缕乌发垂在颊边,神色有些慵懒,却无损那份深入骨髓的骄矜与美丽。她的目光并未立刻落在龙子身上,而是微微垂着,落在怀中——那里,一个裹在精美襁褓里的小小婴孩,正安然熟睡。婴孩的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正是赖陆殿下的长子,茶茶所出的虎千代。

  茶茶的身后,跟着她的贴身侍女阿静,手中捧着一个温着热水的小铜壶和洁净的布巾,显是随时准备伺候小公子。茶茶坚持亲自哺育虎千代,不用乳母,此事在御殿内并非秘密,也让一些年寄女中私下里既讶异于这位“大御台所”的亲力亲为,又隐隐觉得这或许是她固宠与彰显地位的特殊方式。

  龙子的脚步顿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被茶茶怀中的婴孩吸引过去。那小小的、柔软的生命,散发着乳香和安宁的气息,与她腹中那个尚未成形、却已开始让她感知存在的孩儿,仿佛产生了某种无声的共鸣。她的手下意识地覆上自己的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但只有她知道,一个全新的、与她血脉相连的悸动正在悄然孕育。

  茶茶这时才仿佛刚注意到廊下的龙子,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来,从龙子略显苍白的脸,到她下意识护住小腹的手,最后,定格在她手中那个刚从奥书院带出的食盒上。茶茶的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了然,像是审视,又像是一点深藏的、同为女子、同在这漩涡中的微妙共情,但这一切都掩在她惯有的、略带疏离的平静之下。

  “寿芳院,”茶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刚生育后特有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柔哑,却依旧清晰,“从殿下那里来?”

  龙子微微屈身:“是,贞松院殿。殿下用了一些素点。”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目光却忍不住又飘向虎千代。那孩子睡得正香,小嘴偶尔咂动一下,模样惹人怜爱。

  茶茶顺着她的目光,也低下头,看着怀中的儿子,冷冽的眉眼瞬间柔和了不止一分。她用指尖极轻地拂过虎千代细软的胎发,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虎千代方才吃过奶,闹了一会儿,这才睡着。”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解释给龙子听,“这孩子,脾气倒是有些像他父亲,吃饱了便安稳。”

  她用的是“他父亲”,而非“殿下”,这个称呼在此时此地,显得格外亲昵,也格外强调了她与赖陆之间,除了君臣,还有这层血脉相连的、更为紧密的纽带。

  龙子心头微微一涩,但很快压下,轻声道:“小公子天庭饱满,眉目清秀,日后定是福泽深厚之人。”

  茶茶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重新抬眼看向龙子,目光在她依旧纤细的腰身上停留了一瞬,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你脸色不大好。如今……身子不同往常,佛前清修虽好,也当仔细些,莫要太过劳神。缺什么,或是有什么不适,让阿静告知我,或直接寻医官便是。还有我方才见了京极参议高次,已然让他们夫妇去拜见你了。”

  这番话,比起关怀,更像是一种基于地位的、程式化的照拂,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但龙子听出了其中并未明言的、对她身孕事实的确认,以及某种程度的……默许?或者说,是茶茶基于她自身地位稳固(拥有赖陆长子)后,对龙子这个“后来者”一种复杂的、混合着优越感与微妙警惕的容忍?

  “多谢贞松院殿关怀,妾身省得。”龙子垂眸应道。

  茶茶点了点头,似乎不打算再多言,抱着虎千代,准备从她身边走过。然而,就在两人错身之际,茶茶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说道:“有些事,急不来,也强求不得。该是你的,终究会来。不该想的,想了也无用。”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再次掠过龙子的小腹,“殿下……自有殿下的考量。我们做女人的,护好自己,护好孩儿,便是本分。”

  说完,她不再停留,抱着虎千代,在侍女阿静的跟随下,款款向着她自己殿阁的方向走去。墨色的打褂下摆拂过光洁的地板,无声无息。

  龙子站在原地,久久未动。茶茶最后那几句话,像几枚小石子,投入她本已不平静的心湖。是告诫?是提醒?还是某种基于“过来人”经验的、隐晦的指点?

  “该是你的,终究会来”——是指“权兵卫”的承诺吗?

  “不该想的,想了也无用”——是在暗示她不要有非分之想,不要觊觎虎千代嫡长子的地位?

  “殿下自有殿下的考量”——方才在奥书院外听到的只言片语,是否就是这“考量”的一部分?而茶茶,她是否知道,甚至参与过赖陆的某些谋划?毕竟,她为赖陆生下了儿子又得独宠,地位特殊。

  此时的她只好先去看看弟弟与弟媳此来为何,待寿芳院(龙子)返回所居的侧院佛堂时。空气里有陈年木料、旧书和淡淡草药混合的味道,掩盖不住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孕妇特有的气息。

  京极高次与其妻阿初,在侍女的引导下,安静地步入。高次已过而立,面容继承了京极家清俊的底子,只是眉宇间早年那份因家族式微而常有的惶惑与浮躁,已被一种更为沉静、乃至有些压抑的审慎所取代。阿初则是一身利落的淡葱色小袖,外罩绣有细密藤丸纹的羽织,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与茶茶相似,却更显干脆利落,少了那份慵懒的妖娆。她是茶茶的亲妹妹,如今在御殿中协助处理一些内务,是茶茶在女眷中的得力臂助。

  “阿姊。”两人恭敬行礼,语气带着亲近,却也维持着应有的分寸。

  “高次,阿初,不必多礼,坐吧。”龙子示意他们坐在窗边的蒲团上,亲自提壶为他们斟上早已备好的、温度适口的麦茶。她的动作平稳,墨色袈裟的宽袖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依旧纤细的手腕与微微隆起、在宽松衣物下已隐约可见轮廓的小腹,形成一种无声的宣告。

  侍女退下,门被轻轻合拢。佛堂内只剩下三人,以及袅袅的香烟。

  短暂的寒暄后,高次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粗糙的陶釉。他抬起眼,看着自己这位为家族牺牲良多、如今处境更显微妙的姐姐,眼中掠过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愧疚,但最终沉淀下来的,是必须由他扛起的、关于家族未来的沉重。

  “阿姊的气色,看着比在京都时安稳些了。”高次开口,声音不高,“只是……如今这般,终究辛苦你了。”

  龙子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有看透世情的淡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出家人,无所谓辛苦。能得一方清净,已是殿下恩典。”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高次略显紧绷的下颌线,和阿初眼中那份沉静的、等待时机的神色,心中了然。他们今日来,绝非仅仅探望。“你们近来可好?越前那边,还顺遂么?”

  “托赖关白殿下与贞松院殿下的福泽,一切尚可。”高次谨慎地答道,随即话锋便有了转向的迹象,“只是……越前虽好,终究是寄人篱下。京极家百年基业,自近江而始,如今飘零至此,每每思之,心中难安。阿姊如今……”他看向龙子的小腹,语气更轻,却也更重,“……未来可期,京极家,也需早做打算,有个稳固的根基才是。”

  来了。龙子心中明镜一般。她不动声色,只是静静听着。

  阿初适时地接过话头,她的声音比高次更清晰,也更直接,带着茶茶一脉相传的、善于抓住要害的锐利:“阿姊,近日御殿内外,有些风声,不知您可曾听闻?”

  “风声?”

  “是关于三韩新定之地,关白殿下似乎有意……重新安置,许各家有力者前往开拓,以实边地,以安新土。”阿初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尤其是一种叫‘诸宗法论所’的衙门,专管各宗派前往三韩建寺、招民、垦田之事。还有专司钱粮调度的‘拓殖奉行’……据说,连堺港的豪商今井宗薫都可能被启用。”

  龙子捻动佛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想起前几日在奥书院外隐约听到的只言片语。原来,风声已经传得这么具体了,连豪商的名字都已出现。看来,殿下是动真格的了,而且步伐很快。

  “略有耳闻。”她轻声道,“殿下雄图大略,非我等可以妄测。”

  “确是天大的手笔。”高次接口,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与渴望,“阿姊,这是百年未有之机遇!三韩地广人稀,战后亟待恢复。若能得一块土地,妥善经营,不出十年,便是子孙后代安身立命的基业!”

  他眼中燃烧着属于战国武家对土地最本能的渴望,那是镌刻在血脉里的东西。“我们京极家,曾是北近江守护,名门望族!如今虽暂居越前,但根基犹在,忠心可表!关白殿下若要开拓三韩,正需我辈武家效力!我们不敢奢求全罗、庆尚那样的膏腴之地,但……”他深吸一口气,说出那个显然已反复斟酌过的目标,“江原道西境,靠近边防之处,如铁原、金化一带,地势相对平缓,人烟稀少,义兵活动也弱。若能得赐数乡之地,允我京极家招募浪人、流民前往垦殖,建砦自守,既能为我朝屏护边疆,亦可为家族挣得一份实实在在的产业!哪怕初始艰难,只要肯下力气,一年增几千石,三五年后上万石亦非奢望!有了这份实打实的产出,京极家何愁不能重振门楣?在京都公卿间,说话也能更有底气!”

  这番话说得直接而热烈,充满了对家族未来的憧憬和武家的实干精神。龙子静静地听着,她能理解弟弟这份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渴望。京极家沉寂太久了,高次背负的压力也太大了。一块位于新领土的、有潜力的土地,无疑是扭转家族命运的绝佳机会,甚至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阿初在一旁,等丈夫说完,才缓缓补充,语气更为冷静务实:“贞松院姐姐(茶茶)对此事,也是默许的。她虽未明言,但话里话外曾提点,关白殿下用人,重实干,重忠心,亦重……‘自己人’的臂助。高次是武将,有统兵安民之能;我略通些内务,可与御殿往来。我们若能在三韩站稳脚跟,开辟出一片局面,对贞松院姐姐,对秀赖少主,乃至对未来的虎千代少主,都是一份助力。关白殿下春秋鼎盛,几位少主尚且年幼,将来……总需要有些在外、在实的支持。”

  这番话,说得就深了。点明了京极家未来必须紧紧依附茶茶-秀赖(及虎千代)一系的政治路线,也将他们在三韩的潜在基业,描绘成了对未来可能继承人之争的一种“远期投资”和“外藩支撑”。这既是表忠心,也是谈利益交换——我们京极家去三韩吃苦开拓,既为自己,也为你茶茶母子未来可能的局面添砖加瓦。

  龙子明白了。弟弟和弟媳此行,是来与她通气,更是希望她能以“枕边人”(虽然这个身份如此尴尬)和未来“权兵卫”生母的身份,在京极家的这份“请愿”中,发挥某种微妙的作用。或许不是在赖陆面前直接求取,而是在合适的时机,以一种不惹人生厌的方式,强化京极家“忠诚可用”、“与贞松院一系利益攸关”的印象。

  她看着高次眼中殷切的期望,和阿初沉稳中暗藏锋芒的眼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覆在小腹上的手。这里面,是京极家另一个、或许更直接但也更遥远的希望。

  “江原道西境……铁原、金化……”龙子轻声重复着这几个地名,仿佛在掂量其分量,“那里,听说苦寒了些,也偏远了些。”

  “正因偏远苦寒,才好开口,也少与人争。”高次立刻道,显然已深思熟虑,“阿姊放心,我们不怕吃苦。京极家的武士,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况且,正因那里目前价值不显,我们才更易获得,也更容易做出成绩,将来在殿下面前,才算真有功劳,而非仅仅依靠……恩宠。”

  他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龙子听懂了。弟弟是希望京极家能凭实实在在的功劳立足,而非仅仅依靠姐姐(和她腹中孩子)与关白的私密关系。这份骨气,让她既欣慰,又心酸。

  “我明白了。”龙子最终缓缓说道,目光扫过二人,“此事,关白殿下自有乾坤独断。你们既有此志,便需拿出切实的方略来,招募多少人,需多少粮种器械,如何筑砦,如何安抚可能归附的朝鲜民,抵御可能的骚扰……想得越细,才越有说服力。至于御前……”她顿了顿,指尖划过温热的茶碗边缘,“我会留意。若有合适的机缘,京极家的忠诚与实干,不该被埋没。”

  她没有大包大揽,但给出了明确的承诺——会在自己力所能及、且不逾矩的范围内,为他们传递信息,创造印象。这已是她目前能做的极限,也是最稳妥的方式。

  高次和阿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松一口气的神色。他们知道,这位历经沧桑、心思玲珑的姐姐,已经领会了一切,并且给出了最可靠的回应。

  “多谢阿姊!”高次郑重地俯身行礼。

  阿初也欠身道:“有劳阿姊费心。我们回去后,定当仔细筹划,绝不让阿姊为难。”

  佛堂内,茶已微凉,但一种基于血缘、利益与未来期许的同盟,在这氤氲的香火气中,悄然加固。亲情是真,算计也是真。所求的,不过是在这新时代的版图切割中,为京极家,谋得一块能够安身立命、重振家声的边境之地。

  若说名护屋是亲情背后的牵扯,那么明廷的马大家处便是各方掩不住的算计。

  京师,沈寓。后园一处临水的小轩,此刻门窗紧闭,但仍挡不住前院隐约传来的、为庆贺沈云将纳宠而设的宴席喧嚣。丝竹管弦,觥筹交错,仿佛与这小轩内的气氛隔绝。

  轩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黄。沈泰鸿(云将)面色在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他面前坐着王衡(辰玉)、张以诚(君一)、曾可前(退如)。桌上没有酒,只有清茶一壶,几碟干果。气氛凝重,与一墙之隔的喜庆格格不入。

  王衡今日穿着半旧的直裰,神色憔悴,眼眶下有着明显的青黑,显然多日未曾安眠。他手中捏着一只早已凉透的茶杯,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君一兄,退如兄,”王衡的声音沙哑低沉,不复往日的清越,他看向张、曾二人,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忧虑,“今日请二位同来,非为风月,实是……江南已到生死存亡之秋,有些话,不得不当着云将的面,说得再明白些。”

  张以诚与曾可前神色肃然,他们已从王衡登门时的凝重预感到了什么。

  “辰玉兄但讲无妨。”张以诚沉声道。

  王衡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块垒尽数吐出:“辽东败绩,八百里加急入京,二位身在翰林,想必已知晓。贺世贤殉国,损兵近千,这还只是冰山一角!更可怕的是,倭首羽柴赖陆,已尽吞朝鲜八道,兵锋直抵王京城下!朝鲜国王的求救使臣,怕是已在路上,不日便将抵京!”

  他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众人心头。沈泰鸿的脸色更白了几分。

  “朝鲜,又要救了?”曾可前倒吸一口凉气。

  “救?”王衡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拿什么救?万历二十年,朝廷耗费帑银数百万,调九边精锐,血战数年,方将倭寇逐出,元气大伤!如今国库空虚,太仓如洗,九边军饷尚且拖欠,河南山东黄河汛情危急,亟待修防银两!再救朝鲜?那便不是救,是放血!是剜心头肉去补一个已然千疮百孔的藩服!”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放下茶杯,发出“哐”一声脆响:“而这血,从何放?必然又是加派!辽饷之后,再来‘鲜饷’?朝廷诸公,谁不知道东南乃国家财赋根本?可除了东南,这天底下,还有何处能榨出油水来?矿监税使,犹嫌不足,若再启征鲜之议,江南……江南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他看向沈泰鸿,目光灼灼,带着近乎绝望的恳求:“云将!令尊位居首揆,总领枢机!此次朝鲜事,是战是和,是救是弃,是重是轻,皆在令尊一念之间,至少,在其可斡旋范围之内!江南百万生民,身家性命,皆系于此!”

  沈泰鸿喉结滚动,艰难开口:“辰玉兄,家父……家父亦知东南艰难,近日为辽东、河工之事,已是焦头烂额,寝食难安。朝鲜之事,干系甚大,涉及天朝体面,宗藩大义,非……非一人可决。”

  “体面?大义?”王衡惨笑,“云将,我且问你,是空谈体面大义,坐视东南膏腴之地民变蜂起、财源枯竭,动摇国本重要?还是忍一时之痛,舍一隅之地,保国家元气,徐图将来重要?那朝鲜,自李昖以降,首鼠两端,内斗不休,救之何益?倭寇凶焰正炽,赖陆非丰臣秀吉可比,其势已成,此时劳师远征,胜负难料,即使侥幸胜之,又需填进去多少银子,多少性命?届时,我大明还剩什么?”

  这番言论,近乎“弃藩”,大胆之极。张以诚和曾可前都屏住了呼吸。但他们来自江南,深知家乡疾苦,竟无法出言反驳。

  王衡缓和了一下语气,但眼中的锐利不减:“家父与百谷先生等江南耆老,并非不忠不义。正是深知国事艰难,才出此锥心之言。我们并非要沈阁老立刻表态弃朝,那会授人以柄,陷阁老于不义。我们所求者,唯有四字——拖延!淡化!”

  他身体前倾,一字一句道:“淡化此次败绩,绝不可使之成为主战派要求大举出兵的借口!在朝议时,全力强调国内空虚、河工紧急、东南疲敝,将辽东败仗与朝鲜危局,定性为‘边衅’、‘倭寇小股骚扰’,而非‘国战’!利用阁老职权,将朝鲜使臣的求援,拖!拖到倭寇自己露出破绽,拖到朝廷实在无钱无粮,拖到……此事不了了之!”

  “这需要技巧,需要手腕,更需要决心!”王衡盯着沈泰鸿,“而能影响沈阁老,能在阁老耳边时时提醒东南之困、加派之险的,如今,只有一人——”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板壁,望向那刚刚被一顶小轿悄然抬入后宅的院落。

  “湘兰大家北上,百谷先生赠诗,闹得天下皆知。江南士林,将此视为美谈,视为风雅。可剥开这层风雅,里面是血,是泪,是江南父老最后的期盼!”王衡的声音颤抖了,“她入沈府,便是江南与沈阁老之间,最直接、也最体面的一条线。她无须议论朝政,她只需在合适的时候,以合适的方式,让沈阁老知道——江南的赋税,已到了极限!江南的民心,已如沸鼎!不能再加了,一颗米,一厘银,都不能再加了!否则,东南必乱,届时,莫说辽东、朝鲜,便是这大明的江山……”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未尽之意,让在场所有人背脊生寒。

  小轩内死一般寂静。前院的笙歌隐约飘来,更衬得此间如坠冰窟。

  沈泰鸿颓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父亲在朝中的艰难,他略知一二。如今,这份艰难,又加上了江南士绅集团赤裸裸的、以家乡存亡相托(亦相挟)的沉重嘱托。而这份嘱托,又与他刚刚接纳的那个身世飘零、才华绝代,却也被迫卷入这滔天巨浪中的女子,紧紧捆绑在一起。

  诗酒风流,红袖添香?不,那是裹在刀锋上的糖衣,是系在悬崖边的绸缎。

  王衡看着他,最终,长长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带上一丝真正的疲惫与恳切:“云将,我知你性情高洁,不喜这些。湘兰大家……亦是命苦之人。我等此举,实是无奈。但请转告阁老,江南所求,非为私利,实为存续。请阁老……务必体谅,务必,为我江南千万生民,争一条活路。”

  张以诚与曾可前,亦同时起身,对着沈泰鸿,深深一揖。

  沈泰鸿睁开眼,看着眼前三位同年好友,也是江南精英代表那沉重无比的目光,他知道,这份托付,他接下了,也必须接下。为了沈家,为了父亲,或许,也为了那个刚刚踏入他家门、眼中藏着同样深重疲惫与无奈的女子。

  “我……明白了。”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江南之苦,家父……定会慎思。”

  风雅散尽,只剩关乎国运与地方存亡的、冰冷而残酷的利益博弈。而马湘兰,便是这盘棋上,最重要也最脆弱的一枚棋子,她的“才情”与“名声”,是她唯一的铠甲,也是她无法挣脱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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