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御小座敷(二)

本章 3402 字 · 预计阅读 6 分钟
推荐阅读: 追老婆,但又偷又抢[重生]哥哥求你要我红楼之捡君记让你表白,你找重案组之虎?国道小饭店通万界,我赚麻了婚后不许装正经!提款机不当了,校花儿全家急疯了我人前显圣,师弟怎么修成剑仙了僵尸:九叔,女鬼都留给我超度吧

  “既然过继之事并无异议,那么各位就先下去准备吧。”

  赖陆的声音不高,甚至说得上平和,却像一把尺子,把满室的嘈杂齐齐裁断。

  池田利隆躬身应是。大谷吉继还跪在那里,额头抵着榻榻米,血已经干了,结成暗褐色的痂。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却再没发出声音。

  真田昌幸深深伏下身,老狐狸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其他人——那些大名、奉行、侧近——纷纷行礼,鱼贯退出。脚步声响成一片,又渐渐稀落。

  赖陆站起身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御帘。

  帘后,茶茶端坐着,双手交叠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她的脸隐在帘影里,看不真切,只有一抹纤细的轮廓。

  赖陆的手穿过御帘,握住她的手腕。

  茶茶浑身一僵。

  ——人还没走完。

  她能听见身后还有脚步声,能感觉到那些还没退出广间的目光,像无数根细刺,扎在她背上。

  她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想抽回手。

  赖陆没松。他只是握着,等着。

  脚步声停了。

  茶茶不敢回头,但她能想象那些人的表情——惊愕、窥探、装作没看见。然后,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带着笑:

  “嘿嘿。”

  是可儿才藏。那个大胡子挠了挠头,转身走了,步子大得像个刚从田里回来的农夫。

  其他人也陆续退去。纸门拉上的声音,一声,两声,最后一片寂静。

  赖陆这才松开手,却顺势把她拉了起来。

  “走。”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茶茶被他拉着,穿过御帘,走过空荡荡的广间,推开侧面的纸门——那是御小座敷。

  秀赖刚才坐过的地方。

  榻榻米上还留着浅浅的凹痕,是那个八岁孩子跪坐良久压出来的。角落里有一盏灯,火苗微微跳动,把整个房间照得昏黄而温暖。

  赖陆拉着她坐下。

  不是正坐,是随意地坐下,像两个普通人那样。他背靠着墙,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松开,放在膝上。

  茶茶跪坐在他身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昨夜让松之丸殿侍寝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赖陆没说话。

  “还答应让她生个男孩。”茶茶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就连名字都想好了——权兵卫。”

  赖陆还是没说话。

  茶茶侧过头,看着他。灯影里,那张脸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别拿对雪绪那套对付我。”她说。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赖陆听懂了。

  雪绪。他的正妻。福岛正则的嫡母——不,是曾经的“嫡母”。那个被他“私通”、然后“假死”、然后“变成浅野长政女儿”的女人。雪绪对他百依百顺,从不争,从不问,只是守着日吉丸,过自己的日子。

  茶茶不是雪绪。

  她不会迁就他。不会在他让别的女人侍寝时装作不知道。不会在他许诺别的女人生子时一言不发。

  赖陆看着她。灯影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三分嗔怒、三分委屈,还有三分她说不出、他也不问的东西。

  他忽然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茶茶挣了一下,没挣开。

  “委屈你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却意外地软,“委屈你总为我想两全之法。”

  茶茶的动作顿住了。

  两全之法——让甲斐姬嫁人,让秀赖过继,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她茶茶心狠手辣,让赖陆干干净净地坐在这天下最高的位置上。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哼了一声。

  赖陆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孩子。

  过了很久,茶茶抬起头,看着他:

  “哪来的两全之法?”

  她故意问的。故意吊他胃口。她知道他一定有话要说,但她偏要他自己说出来。

  赖陆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笑,很淡,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把手探入她怀里。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拆开了她的头发。

  簪子被抽走,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披了满肩。

  茶茶愣住了。

  “你我相伴多年,”赖陆说,声音低低的,“你是了解我的。”

  茶茶看着他,没说话。

  她了解他吗?

  她以为自己了解。她知道他杀伐果断,知道他不介意用任何人做棋子,知道他心里装的不只是这岛国六十余州,还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可此刻,在这间秀赖刚坐过的御小座敷里,他这样看着她,她忽然不确定了。

  “谁懂你?”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涩,“你和你嫡母说去。”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嫡母——雪绪。那个曾经是福岛正则正室的女人,那个被他“私通”后“假死”的女人,那个如今守着他的嫡子、从不争抢的女人。她提起雪绪,是在撒娇,还是在试探?

  赖陆没有恼。

  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松开揽着她的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是方才议事时用的怀纸,还空白着。又从另一边摸出一支小小的笔,蘸了蘸案上不知谁留下的残墨。

  茶茶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笔尖落在纸上。

  赖陆开始写。他的字不算好看,却有一种奇特的力道,每一笔都落得稳稳的。茶茶凑过去看,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浮现:

  血染阶前,声嘶帘外,妾身不是无情辈。

  忍城旗影梦中来,当年曾共妆台对。

  一子安危,千家姓改,柔肠偏作钢刀快。

  若教重选旧时路,仍向刀丛求我在。

  茶茶的目光定在最后一句上。

  “若教重选旧时路,仍向刀丛求我在。”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是她的心思。是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甚至不敢细想的心思。那些“为秀赖好”、那些“不得已”、那些“都是被逼的”——在这一句面前,忽然都轻了。

  她要的是“我”活着。

  不是秀赖,不是虎千代,不是任何人。是她自己。是那个从北庄城的废墟里爬出来、在大坂城的刀尖上走过来、如今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喊一声“夫君”的女人。

  赖陆写完了。他把笔放下,把那张纸推到她面前。

  茶茶低着头,看着那些字。灯影晃着,字迹也晃着,晃得她眼眶发酸。

  她没哭。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纸上,按在那最后一行字上。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赖陆。

  茶茶抬手,指尖轻轻在眼角按了按。那里有些潮,但没湿透。

  “你懂我。”她说,声音软下来,像化开的雪,“这世上,也就你懂我。”

  赖陆没接话,只是看着她。灯影里,她的脸被映得柔和,方才那滴没落下的泪,还挂在睫毛尖上,亮晶晶的。

  茶茶垂着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木下忠重……若娶了甲斐姬……”

  她没说完,只是抬起眼,看着赖陆。

  赖陆知道她在问什么。

  她不是在问“会不会善待她”。她是在问:词里那句“忍城旗影梦中来”——我念着旧情,可你手下的人,会念吗?

  赖陆的手指绕着她的发梢,慢慢开口:

  “佐助不认识甲斐姬。”

  茶茶微微一怔。

  “不认识?”

  “不认识。”赖陆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他只知道,有个女人要嫁给他。是太阁的遗孀,是秀赖的养育役,是御母堂亲自许的婚。”

  他顿了顿。

  “至于甲斐姬是谁,守过什么城,有过什么功——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茶茶听着,没说话。

  “他只会做一件事。”赖陆说,“把我交代的事,办成。”

  茶茶的手指在袖中蜷紧了些。

  “怎么……办成?”

  赖陆看着她,那双桃花眼里没什么波澜,只有淡淡的、像月光照在深潭上的光。

  “一间长屋。大门落锁。下人谁敢和她说话,杀了谁。”

  茶茶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活着,但不能见任何人。不能传任何话。不能有任何……让人想起来她是谁的机会。”

  赖陆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

  “可就算这样,她还是活着。”他说,“活着,就是个祸害。”

  茶茶的手攥紧了袖口。

  她知道“祸害”是什么意思。

  甲斐姬活着,秀赖就还有个念想。那个念想,也许一辈子都用不上,但只要它在,就有变数。赖陆的天下,容不下这种变数。

  “那……”她的声音有些涩,“你打算……”

  赖陆没让她说完。

  “我不打算。”他说,“佐助会打算。”

  茶茶愣住了。

  “他会想——我木下忠重,从一个农夫爬到两国守护,靠的是什么?是主公的信任。主公让我娶这个女人,是信任我。我若让这个女人活着生出什么事端,还配叫饿鬼众吗?”

  他顿了顿。

  “所以他会想,怎么让这件事彻底了结。”

  茶茶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了结……”

  “病故。自尽。意外。”赖陆说,“哪种都行。反正不会有人追究。反正御母堂赐婚,已是天大的恩典。她若福薄,受不起这恩典,那是她的命。”

  茶茶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甲斐姬的脸。那张永远板着、永远说“只知忠义”的脸。那张在忍城城头浴血奋战、后来在大坂城里守着她儿子长大的脸。

  她们曾经是朋友。曾经一起对镜梳妆,一起说些体己话。

  如今她要死了。死在那个叫佐助的农夫手里,死在若狭国某间落锁的长屋里,死得无声无息,就像从来没活过。

  茶茶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里什么都没有了。

  “也好。”她说,声音很轻,“她若活着,秀赖就忘不了她。秀赖忘不了她,就做不了你的儿子。”

  赖陆看着她,没说话。

  茶茶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带着点自嘲:

  “柔肠偏作钢刀快……你替我写的,倒成了真。”

  赖陆的手抬起来,轻轻抚过她的脸颊。他的指腹有些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蹭在她脸上,痒痒的,又有些疼。

  “委屈你了。”他又说了一遍。

  茶茶摇摇头,把脸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不委屈。”她说,“我选的。”

  窗外,池水又响了一声。那只小鳄鱼大概还在游,不知疲倦地游。

  茶茶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

  “秀赖……”

  她没说下去。

  赖陆知道她在问什么。

  “秀赖是我的儿子。”他说,“从今天起,就是了。”

  茶茶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日吉丸才一岁。虎千代才几个月。”赖陆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只有她能听的话,“若我有个万一,他们撑不住这天下。”

  茶茶的手指蜷紧了。

  “秀赖九岁。不小了。”赖陆说,“他若能好好活着,好好当我的儿子,这天下就还是羽柴家的。他若不能……”

  他没说完。

  茶茶也没问。

  她知道“不能”是什么意思。知道“若我有个万一”后面藏着多少层意思。知道赖陆今天说的这些话,已经是把心剖开给她看了。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你会长命的。”她说,声音闷闷的,“你得长命。你得看着虎千代长大,看着秀赖成家,看着……”

  她顿了顿。

  “看着我也老。”

  赖陆的手落在她背上,轻轻拍着。

  “好。”

  就一个字。

  窗外,夜鸟又叫了一声,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池水还在响,一下,一下,像在替谁数着心跳。

  御小座敷里,两个人就这么靠着,谁也没再说话。

  案上,那张写着词的纸还摊着。灯影落在上面,把那行字照得明明灭灭——

  若教重选旧时路,仍向刀丛求我在。

  茶茶闭着眼,却好像还能看见那行字。

  她忽然想:若真有来世,若真能重选——

  她还是选这条路。

  不是为秀赖,不是为虎千代,不是为任何人。

  是为她自己。

  为自己能从北庄城的废墟里爬出来,为自己能在大坂城的刀尖上走过来,为自己能在这个男人身边,堂堂正正地活着。

  刀丛也好,骂名也罢。

  她要的,是自己活着。

  窗外,那只小鳄鱼又翻了个身,水花溅起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夜的叹息。

  茶茶闭着眼,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佐助……会让她死得痛快些吧?”

  赖陆没回答。

  她也没再问。

快捷键:← 上一章 · → 下一章 · Enter 返回目录
⭐ 阅读福利
登录后可同步 书架 / 阅读记录 / 章节书签,后续切设备也能继续看。
发现 乱码、缺章、重复 可点击上方「报错」,后续接入奖励机制。
建议把喜欢的书先加入书架,后面补登录系统时可无缝升级真实功能。
去登录 查看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