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被他这眼神逗笑了。
“长文,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又不是让你明天就造出来。”
陈群苦笑道:
“惟清,你可知‘千里’是何概念?从东莱到三韩,不过六七百里,糜家船队走了二十年才敢走这条线。
你开口就是千里,还要不迷失方向……恕群直言,便是把天下所有造船工匠都聚到东莱,五年也未必能成。”
真要是造出来了,未来辽东必定属于大汉。
江浩点点头,没有反驳,只是走到那艘正在建造的大船旁边,伸手拍了拍粗大的龙骨。
“长文,你说得对。五年想做成这件事,确实很难。但若不从现在开始做,十年后、二十年后,我们还是造不出能走千里的船。”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陈群。
“有些事情,不是看到了希望才去做,而是做了才能看到希望。”
陈群微微一怔。
江浩继续道:
“我今日跟你说的这些,不是要你明天就拿出一艘大船来给我看。我是要你从现在开始,带着造船司的这些人,一步步往那个方向走。
走一步,近一步。哪怕五年后只走了一半,那也是五百里,不是原地踏步。”
陈群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惟清所言有理。只是……这步子该如何迈,还请惟清明示。”
江浩笑了笑,走到一旁的木料堆边,随手拿起一块刨花,在手中捻了捻。
“第一件事,要有人。”
他看向孙师傅:
“孙师傅,糜家这三十几位工匠,都是熟手。但熟手只能造熟船,要造新船,得有新脑子。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再请些人来?”
孙师傅迟疑道:
“回使君,会造船的就那么些人,各家都当宝贝藏着。糜家这三十几位,已经是掏了家底的。”
江浩摇摇头:
“我说的不是只会照着图纸下锯的工匠。我要的是那种,看见一条船,能琢磨‘为什么这里要这样造’、‘能不能换个法子造’的人。
哪怕他只会画图,只会算尺寸,甚至从来没下过水,只要脑子活,肯琢磨,都要。”
他转向陈群:
“长文,你回头拟一道招贤令:凡造船工匠来青州者,赏田十亩,赐粮百石;凡能提出新法子、经试验确有成效者,另赏千金。”
陈群倒吸一口凉气:
“十亩田?百石?惟清,这……”
要知道百石粮草,足够养活五口之家三年左右。
十亩田更是普通人一辈子的天花板。
这个诱惑力,拉满了。
“这什么?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江浩打断他。
“你知道糜家为什么能走三韩?因为他们有这批老工匠。你知道别人为什么走不了?
因为他们没有。人才这东西,你不抢,别人就抢走了,一点粮食算什么。”
陈群沉吟片刻,点头道:
“群明白了。”
江浩又道:
“光有人还不够,得有新法子。孙师傅,你方才说,船不敢走远,一是怕漏,二是怕风浪,三是怕找不着方向。对不对?”
孙师傅连连点头:
“使君明鉴,正是这三样。”
江浩走到那艘正在建造的大船边,指着船舷下方。
“漏的问题,我在济南时琢磨过一个法子,用桐油浸泡麻纤维,然后楔进木板缝隙里。桐油干了之后,麻纤维会发胀,把缝堵得死死的。你们回头找条旧船试试,看能不能成。”
这玩意儿是江浩前世抖音上随便刷到的,有些博主卖弄“传统手工造船工艺”,当时他也就随便看一乐,没想到穿越后还用上了。
具体做法,无非就是把亚麻或者胡麻纤维之类的材料,用凿子楔入船体木板和木板之间的缝隙,而且麻纤维要用桐油浸泡。
这样等桐油干燥后,木板接缝的防水效果就能提升一个数量级。
原本汉朝的船,是很难做到绝对防渗漏的,如果出海,经常会发现底舱内壁、船底很湿,甚至略有积水,要偶尔用木桶往外倒水,才不会越积越多。
打麻加桐油之后,情况能缓解很多。
孙师傅眼睛一亮:
“桐油浸麻?这法子……小人倒是在修渔船时见过类似的门道,只是没往大船上想过。”
江浩点点头:
“那就试试。成了,就用到所有船上。”
他又指向船底。
“风浪的问题,要靠龙骨。这条船的龙骨已经架起来了,够长,够粗,但还不够。
我要的龙骨,要从船头一直通到船尾,深深地插在水下。有了它,船就像有了脊梁骨,风吹不歪,浪打不斜。”
孙师傅迟疑道:
“使君,这般造法,船岂不是更重了?重了就走不动。”
江浩笑了:
“所以还要改桨。孙师傅,青州铺开的水车,你见过没有?”
孙师傅一愣:
“水车?可是那种踩水浇地的……”
“对。那玩意儿能把低处的水提到高处,靠的是人踩。我在想,能不能把这法子挪到船上?
在船两边装上轮桨,用脚踩动,比手划快得多,也省力得多。”
孙师傅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陈群也愣了:
“惟清,这……这能成?”
江浩摆摆手:
“能不能成,试了才知道。先做个小船模型,装上轮桨,在池塘里试。试成了,再往大船上装。试不成,损失也不过几块木板。”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帆。船大了,帆就大,一两个人扯不动。能不能在桅杆顶上装几个滑轮,把绳子穿过去,几个人一起拉?这样再大的帆也能升起来。”
孙师傅听得眼睛发直,半晌才道:
“使君……这些法子,小人听都没听过。”
江浩笑道:
“没听过不要紧,想得到才要紧。孙师傅,你记住:造船这事儿,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今人比古人强,不是因为今人比古人聪明,是因为今人站在古人的肩膀上。咱们现在琢磨出来的新法子,往后的人也会站在咱们的肩膀上。一代一代往上走,船才能越造越好。”
孙师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江浩又转向陈群:
“长文,还有一件事:试验。”
他指着船厂里那些来来往往的工匠。
“你看他们,造一条船,从头到尾,全凭经验。这个师傅说龙骨该这么架,就听他的;那个师傅说船舷该这么弯,就听他的。
谁对谁错?不知道。等船下水了,漏了,塌了,才知道错了,可已经晚了。”
陈群道:
“惟清的意思是……”
“我有个法子,叫‘划区试验’。”
江浩走到一堆废木料前,拿起一块木板。
“比如这桐油浸麻的法子,不必等大船造好再试。找几块旧船板,用这法子处理了,泡在海水里。十天半个月后,捞出来看,哪块烂得轻,哪块漏得少,一比就知道。”
他又拿起一块小木片,比划着。
“再比如这轮桨。不必造一艘大船来试。做个小船模型,装上轮桨,在湖水里踩。
能走多快,转弯灵不灵,一测就知道。模型上能成的,大船上未必一定能成,但至少心里有底。”
孙师傅眼睛越来越亮:
“使君这法子好!小人以前修船,全凭眼睛看、手摸,有时候摸错了,一条船就废了。要是能先在小东西上试……”
江浩点点头:
“对。小东西上试,成本低,试得起。十次里试成一次,那一次就值回十次的成本。试成了,再往大船上推;试不成,损失也有限。”
他看向陈群:
“长文,你要在造船司里专门设一拨人,不干别的,就做试验。今天试桐油,明天试轮桨,后天试龙骨。
试出来的结果,一条一条记下来,写成册子。往后谁来造船,先翻册子,按册子上说的做。这样,经验就不会丢,路子就不会偏。”
陈群郑重地点头:
江浩笑了笑,拍拍手上的木屑。
“长文,我知道你心里犯嘀咕,这些东西,听上去都是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没个准谱。但你要知道,造船这事儿,就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今天攒一个防漏的法子,明天攒一个省力的桨,后天攒一个不迷路的罗盘。攒够了,往一条船上一装,就是一艘能走千里的大船。”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船厂,望向远处的大海。
“咱们现在做的,就是攒这些零碎。攒得慢不要紧,只要在攒,总有一天能攒够。”
陈群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海天相接之处,白云悠悠,一望无际。
他沉默良久,忽然深深一揖。
“惟清今日所言,群铭记于心。往后造船司的事,群必亲力亲为,不负惟清所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