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合。
仅仅一合。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
那一千出城的士兵呆若木鸡,不知是谁先发一声喊,扔下兵器便跑。
其余人如梦初醒,争先恐后往城里逃。
城门洞里挤成一团,踩死踩伤无数。
张飞也不追,只是勒马立于原地,把那杆沾血的蛇矛往空中一举。
“汪昭已死!降者不杀!”
声震四野。
城头上一阵骚动。
片刻后,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城上的守军跪倒一片。
城门缓缓打开。
张飞策马入城,路过汪昭的尸体时,低头看了一眼。
“冀州上将?”
他撇撇嘴。
“什么玩意儿。”
城头上升起一面大旗,上书斗大一个“张”字。
乐陵,就此易主。
拿下乐陵之后,张飞分兵两路。
自领三千,直取厌次。
另拨三千给管亥,命他攻取阳信。
厌次城外。
张飞立马横矛,望着远处那座高大坚固的城池,眉头微微皱起。
厌次是乐陵国的治所,城高池深。
被一个叫司马俱的贼寇占了。
说起司马俱,此人早年在廖城甲下邑为贼寇,被疑兵之计吓得跑到乐陵,是个经验丰富的经年老贼。
根据情报显示,原本司马俱就从乐安带了数千贼寇,现在经过一年的发展,已经有了五六千人,如果固守厌次,恐怕不好打。
正当张飞在厌次城外三十里地扎营,琢磨如何破城时,却不知一天前,贼寇便已经窜逃了。
一天前。
“什么?赤那思和汪昭死了?”
司马俱猛地从榻上坐起,脸色煞白。
前来报信的斥候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是……是张飞!他带着八千兵马,从平原郡过河,一路北上,先破新乐,又下乐陵。听说乐陵守将汪昭出城迎战,被张飞一矛刺死,连一个回合都没撑住!”
司马俱倒吸一口凉气。
汪昭那人他见过,虽说是个门客出身,却也有几分勇力,寻常十余人近不得身。
一个回合就被刺死?
那张飞,到底是人是鬼?
司马俱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脊梁骨窜上来。
新乐两千守军,半日而破。
乐陵三千守军,守将一个回合被斩。接下来呢?
接下来就是厌次了。
他猛地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步。
几个头目闻讯赶来,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大帅,咱们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守城!”
一个络腮胡子的头目嚷道。
“厌次城高池深,咱有四千人马,怕他个鸟!”
“你懂个屁!”
另一个瘦削些的头目冷笑,“新乐城不高?乐陵城不深?还不是破了!”
“那你说怎么办!”
两人吵了起来。
司马俱充耳不闻,只是来回踱步,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北边,新乐已失,张飞的主力正从北向南压过来。
南边,是黄河,过了河就是青州,那是刘备的地盘,去就是送死。
东边是大海,总不能投海自尽吧?
唯一的活路,是西边。
今天晚上从厌次出发,夜里偷渡平原郡,到清河寻一处浅水口,渡过黄河便是济北郡。
听说那边有个牵招,也是贼寇,手下有几千人马,占了济北几座县城。
若是能和他会合,两股人马合兵一处,少说也有七八千人。
到时候,进可攻,退可守。
实在不行,往泰山方向一钻,山高林密,谁能奈何得了他?
投降是不可能投降的!
他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已经收第九个小妾了。
投了,刘备不可能给他个县太爷当,不如找个地方当贼寇来得舒服。
他猛地停下脚步。
“传令下去,各部只通知核心人马。”
他沉声道。
“收拾细软和粮食,一个时辰后出发,从西门走。”
众头目一愣。
“走?大帅,咱们不打?”
“打个屁!”
司马俱骂道。
“张飞八千人马,咱们四千,守得住?就算守住了,死伤大半,回头刘备大军来了还得收拾咱们。不如趁早脱身,另寻出路。”
那络腮胡子还想再说什么,被他一瞪,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一个时辰后。
厌次西门悄然打开,一支人马无声无息地没入夜色中。
四千人马,有步有骑,带着辎重粮草,往西而去。
马蹄裹了布,人衔枚,不点火把,借着月光赶路。
司马俱走在队伍中间,回头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厌次城,心中五味杂陈。
这城,他占了小半年,吃香的喝辣的,逍遥快活。
如今说走就走,还真有些舍不得。
但舍不得也得舍。
命要紧。
他咬了咬牙,转过头去,狠狠抽了一鞭。
“快走!天亮前要赶出平原郡!”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身后不远处,几道人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那是他队伍里的人。
他们一人双马,抄小路,往东南方向狂奔。
平原县。
徐荣驻节的县城里,一封军报正在灯下展开。
看完后,他把军报放在案上,闭目沉思了片刻。
司马俱要跑。
不是往北,不是往南,是往西,过平原到清河郡过河,去济北投牵招。
情报上说,他傍晚出发,四千人马,带着辎重,走得慢。
天亮前最多走出五十里。
来不及请示了,歼灭吧!
徐荣睁开眼,提笔写下一道军令。
“于禁:速率本部六千人,连夜赶往西平昌以西设伏。司马俱西逃,务必全歼,不得走脱一人。”
他把军令交给亲兵,又道:
“派人去通知张将军,就说司马俱弃城而逃,厌次已是空城,让他速速去取。另外告诉他,司马俱的人头,我替他收了。”
亲兵领命而去。
徐荣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夜色。
司马俱啊司马俱,你倒是聪明,知道跑。
可你往哪儿跑不好,偏偏往西跑?
从天而降的军功,他收下了!
……
于禁接到军令时,已是亥时。
他没有片刻迟疑,披衣而起,大步出帐,命令亲兵吹响号角。
号角声短促而急,在夜色中传出很远。
不过一盏茶功夫,各营将领便已齐聚帐前。
于禁只说了八个字:
“点兵六千,一刻钟后出发。”
众将轰然应诺,转身便走。
寻常将领,夜半受命,光是穿衣、召集、整队,没四五个时辰下不来。
兵找不到将,将找不着兵,乱哄哄折腾到天亮也未必能出发。
但于禁不一样。
他与士卒同吃同住,平日里号令严明,战时自然如臂使指。
军令下达不过半个时辰,六千人马已然整装待发,火把连成一条长龙,静静地蜿蜒在营门外。
于禁翻身上马,只沉声道了一句:“走。”
马蹄裹布,人衔枚,六千大军无声无息地没入夜色,向西疾行。
丑时,于禁便到了埋伏地点。
此处地势开阔,官道从东边蜿蜒而来,在两座缓丘之间穿过,形成一处天然的隘口。
道旁是大片低矮的灌木丛和疏疏落落的树林,再往远处,是起伏不平的土岗和荒草地。
若是大队人马经过此地,视野受限,最易遭伏。
于禁静静看了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
“传令,”
他沉声道。
“李大眼,你带一千人,埋伏在官道左侧那片树林里。没有我的号令,不得轻动。”
一名三十出头的偏将抱拳领命,带着本部人马消失在树林中。
“于瑞,你带一千人,埋伏在右侧那些灌木丛后。藏得深些,等司马俱的人马到了,让他们先过,等我的号令再杀出。”
另一名偏将领命而去。
“其余四千人。”
于禁顿了顿,目光投向更远处。
“随我绕到前方一里外那道土岗后设第二道包围圈。司马俱若是冲破了第一道伏兵,必然仓皇西逃,不会想到后面还有一重。咱们就在那儿等他。”
副将迟疑道:
“将军,四千人全部放到后面?那第一道伏兵只有两千人,万一……”
“没有万一。”
于禁打断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第一道伏兵,只为冲散他的队伍,杀他个措手不及。两千人,足够了。真正要命的,是第二道。”
他顿了顿,又道:
“司马俱手下有四千人,其中一千是骑兵。若是一拥而上,两千伏兵拦不住。
但若他被第一道伏兵杀得心胆俱裂,只顾逃命,那四千人就是一盘散沙。等他们跑到第二道包围圈时,人困马乏,士气全无,四千人就是四千只待宰的羊。”
副将这才明白过来,眼中闪过一丝钦佩。
“将军高明!”
于禁没有再多说,拨马便走。
六千人准备就绪,寅时,官道上终于腾起一阵尘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