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道,三河国,冈崎城大手口外。
早春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城门前,把石墙的影子拉得老长。城外的大道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的行商,有赶着牛车的农夫,还有三三两两的武士骑马经过。比起去岁,这里明显热闹了许多。
太原雪斋站在大手口外,身后跟着关口氏广等几名今川家的武士。老和尚今日穿着一身整洁的僧袍,手里捻着佛珠,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松木弥兵卫正朝他深深行礼。
“多谢雪斋大师!”
松木弥兵卫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他直起身,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这几日的谈判,结果远比他预想的要好。
太原雪斋点了点头:“一路顺风。”
松木弥兵卫再次行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向东海道方向。他要去骏河,把今川义真和太原雪斋的文书亲手递交给今川义元。
马蹄声渐渐远去。
关口氏广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开口了:
“大师,跟这商人,有必要做到这一步吗?”
他把“商人”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太原雪斋没有立刻回答。他捻着佛珠,望着松木弥兵卫消失的方向,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没发现吗?”
他转过头,看向关口氏广:
“龙王丸,他也是商人了。”
关口氏广愣了一下。
太原雪斋继续道:
“连带着,竹千代他们也成了商人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敲在关口氏广心上:
“现在有两个今川家。”
关口氏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太原雪斋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是芳菊丸和我们这些老人的。他有石高八十万石,东海道商路利益二三十万贯。是天下排得上号的大大名。”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另一个是龙王丸他们这些年轻人,还有被他们雇佣来做事的人的。他有一年盈利三十万贯,甚至还在不断上涨。并且,带动着老人们的今川家的商路利益也跟着上涨。”
他顿了顿,看着关口氏广:
“前者,未来总有一天也要交给年轻人。”
关口氏广沉默了。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您说得不错。治部大辅的今川家之外,还有三河守的今川家。现在两者结合,才是完整的今川家。”
太原雪斋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他当然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乐市。
酿酒工坊。
招商引资。
这些东西,放在几年前,他想都不会想。但今川义真的那些操作,硬生生在他眼前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
那些初级工业品——白糖、冰糖、肥皂、香皂、香水——哪一样不需要大量酒精?省点原材料的路费也是好的。
那些剩余劳动力——冬天里窝在家里等死的贫民——给他们找个去处,总比让他们饿死冻死强。
至于柳酒屋那边,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直接跑客户这边生产,原料不用担心——冈崎平野乃至浓尾平原,那是粮仓。销路更不用担心——今川家自己就是最大的买家。以前这地方乱,现在今川义真的薙刀把不平全给剃了,稳稳当当。
雇佣当地人?成本低得很。
核心工艺?反正卖的又不是招牌产品。
松木弥兵卫高兴得合不拢嘴,不是没有道理的。
而乐市,也不止冈崎这一个。
太原雪斋已经在文书里建议今川义元,在骏河也设立一个。
西三河是新领地,今川义真暴力征服的余威还在,坛坛罐罐少,不怕旧势力掀桌子。就算有人跳出来反对,他太原雪斋虽然是个和尚,但军略也是深研过的,下得了狠手。
骏河是根本之地,统治本就稳固。加上前年开始,通过照顾战死战伤的中下级武士家眷,已经把统治捅到了基层。今川义元这个温和又有魅力的主君操持着,不流血也能推行下去。
具体选址,他也有想法。
骏河府中城更东边些的位置。
那里靠近骏东,富士氏和葛山氏归附有一阵子了,但他们想参与进骏远体系的交易,还有壁垒。把乐市设在那儿,等于变相给了他们政策优惠,商贸一体
一举多得。
太原雪斋正想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一个使番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文书:
“大师!关口刑部大人!尾张国消息!”
关口氏广接过文书,展开扫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他抬起头,看向太原雪斋:
“尾张上四郡守护代岩仓织田家,在浮野之战惨败于织田信长、织田信清联军。虽然岩仓城还能固守,但是岩仓织田家已经逐步失去对各郡的控制。”
他顿了顿,继续念道:
“那古野织田家、犬山织田家、末森织田家和守山织田家,已经瓜分了上四郡。”
太原雪斋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
织田信长。
那个“尾张大傻瓜”。
这么快,就吃下了上四郡。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知道了。”
使番退下。
太原雪斋望向西方,那是尾张的方向。阳光照在他光溜溜的头顶上,泛着微微的光。
关口氏广低声问:“大师,尾张那边……”
太原雪斋摇了摇头:
“不急。先让竹千代把西三河的事情办好。尾张那边,有的是机会。”
他转身,朝冈崎城走去。
身后,关口氏广跟了上去。
城门外,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只有老和尚捻动佛珠的“嗒嗒”声,在风中轻轻回响。
……
几内,山城国,京都,二条御所外。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笼罩着二条御所的朱红墙垣。几只早起的乌鸦蹲在墙头的瓦当上,偶尔发出一两声嘶哑的啼鸣,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御所门前的空地上,几辆涂舆陆续抵达。随从们牵着马匹退到一旁,只余几位身着直垂的贵人站在门前等候。
今川义真到得早,此刻正倚在门前的石狮子上,百无聊赖地打量着陆续到来的身影。
织田信行从涂舆上下来时,他眼睛一亮。
“织田大人!”
他大步迎上去,目光在织田信行身后扫了一圈,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记得你身后除了林佐渡大人外,还有山口左马助教继大人的。今天怎么只有林佐渡?”
织田信行的脚步顿了顿。
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孔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但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淡淡道:
“家兄有事急招,所以安排他回去了。”
“唔——”今川义真拖长了音调,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织田尾张目竟然可以要求您把您的家臣重新派回家中?他的手,未免也太长了吧?”
他刻意把“织田尾张目”几个字咬得很重——那是织田信长的官位,但用在这里,总透着几分阴阳怪气的味道。
织田信行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织田家中的事情。”他的声音冷了几分,“今川代殿,您管得也太宽了。”
“宽吗?”今川义真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山口左马助一直以来就在南尾张,跟西三河国境附近的亲今川国人众之间互有龃龉。您把他放回去,我今川家中,会有压力啊。”
他说得煞有介事,仿佛真的在担心边境安全。
只有他自己知道,山口教继是自己埋在那边的线。这话既是保护,也是试探。
织田信行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今川家还会担心这个吗?太原雪斋大师已经回到冈崎坐镇了吧?”
今川义真挑了挑眉。
这厮消息倒灵通。
他正要再接再厉,继续挑拨,忽然话锋一转:
“今川家当然不会担心雪斋大师。可是——”
他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令兄,真的不担心你吗?”
织田信行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张了张嘴,正要反驳——
“二位大人。”
一个侍从武士不知何时出现在御所门口,躬身行礼:
“将军殿样有请。”
织田信行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深深看了今川义真一眼,转身朝御所内走去。
今川义真笑了笑,跟在他身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