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道，尾张国，清洲城
初春的寒意仍黏在清洲城的石垣与橹檐上，但本丸御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将空气烘出一股干燥的木料与熏香混合的气味。织田信长随意地坐在主位上，一身鲜艳的橙褐色小袖外罩着黑色羽织，与殿内略显肃穆的装饰格格不入。他支着一条腿，手肘搁在膝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下首正襟危坐的访客。
明智光秀的坐姿一丝不苟，深蓝色的直垂纤尘不染，相较于两年前在尾张时的落拓，如今的他眉宇间多了几分京都公卿熏陶出的沉静风度，眼神却依旧锐利如昔。
“明智十兵卫，”信长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没想到啊，你还是幕臣后裔，现在竟成了将军殿様仰仗的幕臣。怎么，这次大驾光临我这乡下地方，是代表公方大人给我下什么御内书，还是传达‘天下静谧’的旨意来了？”
他故意将“天下静谧”几个字咬得略重，带着显而易见的调侃。
明智光秀微微欠身，姿态恭敬却无谄媚：“将军殿様并无特别御命下达尾张。在下此行，乃是受友人所托。”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封缄严密的文书，双手呈上，“这里有一份，前田左卫门尉利家大人，托付在下务必亲交织田弹正殿下的书信。”
侍从将文书转呈到信长手中。信长掂了掂那轻飘飘的信函，却没有立刻拆开，反而将它举到眼前，仿佛要透过纸背看出些什么。他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目光重新投向明智光秀：“犬千代那小子，出息了啊，都能在将军身边说得上话了。不过十兵卫，” 他话锋一转，“你刚才叫我什么？织田弹正？我如今正经叙任的官位，可是尾张目啊……”
“别人不爱听的称呼，我还要说，在下在您看来，是个蠢货吗？”明智十兵卫说道。
“哈哈哈！” 信长笑了起来，声音在空旷的御殿里回荡，“蠢物？你要是蠢物，这浓山尾水，聪明人可就没几个了。要是人人都能像你这么‘识趣’，我这傻瓜当得也能轻松些。” 他话里自嘲的意味浓重，但眼中却毫无笑意。
他终于拆开了信函，展开纸张。目光迅速扫过前篇那些问候近况、追忆往昔的客套言辞，径直落到后面实质性的内容上。看着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半晌，他忽然将信纸往明智光秀的方向一摊，手指点着其中几行字：
“十兵卫，你看看。犬千代这小子，在京都待了些时日，连写信的格式都讲究起来了。‘尾张目殿’……啧啧，叫得多正式。”
明智光秀瞥了一眼信纸，解释道：“左卫门尉毕竟是幕府任官，检非违使虽为令外官，但文书往来，尤其是涉及他方大名的正式信函，称呼上自然需合乎礼法规矩。”
“规矩？” 信长嗤笑一声，收回信纸，又仔细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慢。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御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信长的目光逐渐变得深邃，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神色一点点褪去。
“不……” 良久，他缓缓吐出这个字，抬起眼，目光如电，直射向明智光秀，“十兵卫，你还是在骗我啊。”
明智光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信，” 信长将信纸轻轻放在身前的矮几上，指尖点着末尾的署名，“字迹，确是犬千代的笔迹，我认得。但这语气，这层递进的分析，还有这些……对我织田家眼下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建议’……”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这绝不是犬千代能写出来的东西。就算他在将军身边眼界开阔了，历练增长了，可这等洞察局势、权衡利害、甚至隐隐带有布局意味的思虑，不是他现在能有的水准。他还差得远呢。”
明智光秀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信长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明智光秀：“他是我当初看好，打算亲手打磨成利刃的人。他离开尾张时是块什么材料，现在大概能淬炼成什么样，我心里有数。十兵卫，这信背后的意思，恐怕不止是犬千代问候旧主那么简单吧？或者说……” 他眼神锐利，“犬千代只是个递话的，真正想告诉我这些的，是那位身在二条御所的‘公方大人’，还是……别的什么人？”
明智光秀迎上信长的目光，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稳：“织田弹正果然对前田左卫门尉知之甚深。”
“去年今川家吞下三河之后，” 信长靠回椅背，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就再没人敢把骏河呆瓜真当呆瓜看了。看来我这‘尾张大傻瓜’的名头，在有些人眼里，也不过是一层遮眼的布，是吧，十兵卫？”
“是否遮掩，唯有弹正殿下自己知晓。” 明智光秀答道，“光秀只看到，殿下对局势的把握，远比外界传言要清醒得多。”
“清醒？” 信长忽然又笑了起来，这次笑容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狂气，“不，我糊涂得很！我就是个傻瓜！傻瓜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就是没多少自己的主见，容易听人劝！”
他“啪”地一拍手掌，声音在殿内格外响亮：“所以我决定了！就按这信里说的……不，就按将军殿様的‘指示’办！从今天起，全东海道，不，全天下的人都应该知道——尾张的织田信长，听从将军殿様的教诲，要好好整理家业，安守本分了！”
明智光秀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他听懂了信长的意思。这是在借势，也是在高调地划定行动边界。“在织田家与斋藤家完成实质统合，拥有足够自保之力前，只要不公然与今川家冲突，弹正殿下想让人如何传言，将军殿様想必都不会有意见。” 他给出了默许的回应。至于统合之后？那时织田-斋藤联盟的实力，已足以让今川义元认真掂量，未必还有余力去找幕府的麻烦。
“那就多谢将军殿様的‘体谅’了！” 信长拱了拱手，动作夸张。
“那么，弹正殿下打算如何迈出第一步？” 明智光秀问到了关键。
信长的目光落到了两人之间那张描绘着浓尾地区山川城池的舆图上。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毫不犹豫地、重重地点在了一个位置上——岩仓城。
“尾张国，”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只需要一个守护代。上尾张那个，多余了。”
明智光秀眼神一凝：“若能在确保尾张守护安稳的前提下，使尾张归于一致，将军殿様乐见其成。但，弹正殿下需要拿出足够分量的‘诚意’，经由您那位在京都的弟弟信行殿下之手，献给幕府。不知殿下准备如何动手？又有几分把握？”
“事成之后，” 信长毫不犹豫，“三千贯永乐钱，外加同等价值的铁炮、长枪、胴丸兜铠，会一份不少地送到京都。”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岩仓城，划向尾张最北端，与美浓斋藤家势力相连的所在——犬山城。“至于如何动手……”
他指尖在犬山城上点了点：“道三和尚的防御下，六尺五寸丸眼下还伸不到这里。而且，犬山城城主织田信清，与岩仓的织田信安，为了‘大久地’那三千贯领地的归属，早已势同水火。信清无时无刻不想夺回那块地。他背后安稳的情况下，找他联手，南北夹击岩仓，他求之不得。”
“年内解决岩仓织田家，有把握吗？” 明智光秀追问。
信长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露出了一个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野心的光芒：“把握？世事难料，我从来不说满话。不过……”
他话音未落，殿外廊下传来急促而规整的脚步声。一名近侍在门外低声禀报：“主公，犬山城广良大人，已至廊下等候。”
织田信长与明智光秀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你看，” 信长对光秀笑道，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天气，“说曹操，夏侯惇就到了。”
“那广良大人来之前，在下还有一个问题，您和尾张介信行大人，还会阋墙吗？他在京都，和今川新屋形样五郎殿走的很近”明智光秀慎重问道。
织田信长依旧随口回答道:“我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