娑伽罗踏上第五层的时候，脚步第一次出现了停顿。
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意外。
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第四层的霓虹灯和音乐，没有第三层的各种奇怪的工具，没有第二层的迷宫式家具，也没有第一层的兵器架。
只有一片巨大的天台。
地面是平整的灰白色石板，拼接处生着细密的青苔，显然很久没有人踏足。
边缘没有护栏，站在那里就能直接看见下方的竹林，那些翠绿的竹梢在风里轻轻晃动，从这个高度看下去，像是另一片翻涌的海洋。
头顶是天。
湛蓝得像一块刚刚洗净的琉璃，几缕白云悠闲地挂在那里，像是随手泼洒的棉絮。
阳光从天顶倾泻而下，把整片天台照得明亮通透。
娑伽罗站在安全通道的出口，身形已经完全凝聚成形。
他的目光扫过这片空旷的场地，最后落在天台中央的那个人身上。
白灵站在那里。
他已经不跑了。
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左肋的伤口还在渗血，半边身子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的呼吸还没有平复，胸膛剧烈起伏着，但那双眼睛已经变了。
不再有方才的坦然和严肃。
也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仿佛早就等着这一刻的目光。
“不跑了？”娑伽罗开口。
白灵没回答。
他抬起手，擦掉嘴角的血迹，动作很慢，很认真。然后他把那件已经破烂的外袍扯下来，扔在地上。
阳光落在他的身上。
白灵赤裸着上身，露出消瘦却并不单薄的躯体。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摆出了一个架势。
不是逃跑的姿势，不是偷袭的姿态，而是正面迎战的、最基础的起手式。
左脚在前，右脚在后，双膝微屈，右手护胸，左手前探。
没有任何花哨。
没有任何技巧。
就是一个最原始的、最古老的、从人类还在茹毛饮血时就开始使用的战斗姿态。
娑伽罗看着他，但已经没了最初的兴趣，他承认，他已经被这个小鬼搞得有些厌烦了。
“看来这就是你选择的埋尸地？”
白灵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是很稳。
“你们老一辈都这样吗？用什么招还要念出来，打个架还要聊这么多。”
娑伽罗笑了。
“来。”
他迈出一步。
这一步落下的瞬间，整个天台似乎都震了一下。
石板地面以他的脚掌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出细密的裂纹。
然后他的身形消失了。
不是化作水流，不是任何法术，就是纯粹的、快到白灵无法捕捉的移动。
白灵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娑伽罗的拳头已经到了面前。
那一拳没有打向他的脸。
而是打向他的腹部。
“轰——！！！”
白灵的身体像虾一样弓起，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砸在十丈外的石板地面上，又弹起来，再落下，翻滚了四五圈才停住。
他趴在原地，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出一口血，血里混着胃液和胆汁，显然这一拳已经影响了道体的平衡。
娑伽罗站在原地，收拳。
“就这？”
白灵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
他的双腿在发抖，手臂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内脏传来的剧痛告诉他，刚才那一拳至少打断了他两根肋骨，脾脏可能也有些破裂了。
但他站起来了。
他再次摆出那个架势。
娑伽罗挑了挑眉。
第二拳。
这一拳打在他的左肋，正是那道旧伤口的位置。
白灵甚至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清脆的碎裂声，那种声音他很熟悉，听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一次这么清晰。
他再次飞出去。
这次落地的时候，他趴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动静。
娑伽罗等了三息。
白灵的手动了。
他撑着地面，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手臂抖得厉害，像是随时都会再次软倒，但他还是撑起来了。
膝盖跪在地上。
然后站起来。
再次摆出那个架势。
娑伽罗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出手。
他走上前，走到白灵面前，近距离看着这个人类。
“你的骨头断了三根，脾脏在出血，左肺可能也有损伤。以你的道体强度，这种伤势，正常情况下已经站不起来了。”
白灵喘着气，嘴角的血往下淌，滴在天台的灰白石板上。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
他只是用那双眼睛看着娑伽罗，那双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甚至有些漠然的光。
娑伽罗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后退一步。
然后第三拳。
这一拳打在白灵的胸口正中央，力道足以震碎一颗元婴后期修士的心脏。
白灵的身体再次飞出去。
但这次，娑伽罗看得很清楚。
在拳头击中他身体的瞬间，白灵的皮肤表面似乎泛过一层极淡的光。
那光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这样全神贯注地盯着，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白灵落地。
咳血。
爬起来。
再次摆出那个架势。
娑伽罗的眼神变了。
他再次上前，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攻击——拳、肘、膝、脚，狂风暴雨般落在白灵身上。
一拳打在他脸上，鼻骨碎裂的声音。
一肘砸在他肩头，肩关节脱臼的声音。
一膝顶在他腹部，胃部痉挛的闷响。
一脚踢在他小腿，胫骨开裂的声音。
白灵像一只破布娃娃，被这股风暴卷起来，摔下去，再卷起来，再摔下去。
他的身体在地面上翻滚、弹跳、撞击，每一次落地都砸出沉闷的响声。
娑伽罗的拳脚不停。
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对。
很不对。
以他刚才的力道，换做之前的白灵，三拳之内必死无疑。
就算是有特殊功法护体，十拳之内也该彻底失去意识。
但现在他已经打了多少拳？
三十？
五十？
白灵还在动。
不是那种有意识的动，而是身体本能的抽搐和痉挛。
但这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他还有意识！他还没有死！
娑伽罗停下攻击，低头看着脚下这个已经不成人形的人类。
白灵的脸已经完全肿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鼻梁歪向一边，嘴唇裂开，血和唾液混在一起往外淌。
胸口的皮肤青紫一片，有几处甚至能看到骨头的凸起。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明显多处骨折。
但他的眼睛还睁着。
那双眼睛透过肿胀的眼皮，看着娑伽罗。
还在看他。
娑伽罗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提起一口气。
不是普通的攻击，而是他真正的手段。
那股力量在敖夜的经脉里流转，从他的丹田涌出，沿着手臂攀升，最后汇聚在他的右拳上。
拳头上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但是如果仔细看的话，能发现这些光芒是由无数的细小文字构成。
那种光很淡，但很纯粹，纯粹到看一眼就会觉得眼睛刺痛。
“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他一拳轰下。
既然单纯的殴打已经杀不死他了，那就用一招将他彻底轰碎。
拳落。
但就在这一刻，白灵的眼睛变了。
那颗一直以来都被忽视的左眼，产生了剧烈的变化。
那重瞳的深处，亮起了光。
是蓝色的光。
那种蓝很纯粹，纯粹到和头顶的天空一模一样。
娑伽罗的拳头落下。
打在白灵的丹田上。
但没有反馈。
没有拳拳到肉的撞击声，没有骨骼碎裂的脆响，没有任何他预期的反馈。
他的拳头就像打进了空处，那种力道落空的空虚感让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然后他看见。
白灵的身体开始崩散。
从拳头击中的那个点开始，整个人化作无数细密的水珠，像是一场突然爆发的雾，向四面八方弥漫开来。
雾气很轻，很淡，同时还产生了丁达尔效应，一时间竟有些梦幻。
在雾气腾起的瞬间，娑伽罗看见那颗重瞳最后看了他一眼。
没有任何情绪，也散了。
天台上只剩下一片正在缓缓落下的水雾。
阳光穿透雾气，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细小的彩虹。
娑伽罗站在原地，保持着出拳的姿势。
他的拳头还悬在空中，五指慢慢收拢，握成拳，再慢慢松开。
什么都没有。
只有指缝间残留的几缕湿意，证明刚才那里确实有过什么。
他转过了身，看向了那之前被丢在地上的衣袍。
此时那白色的衣袍缓缓飘起，渐渐地似乎被什么东西充盈了起来。
之后那东西愈发清晰，正是逐渐在凝聚的水流。
最终水流彻底汇聚完成，一个完好无损的白灵缓缓落在平台上，甚至就连那原本破损的衣袍，也被水流修复了。
娑伽罗看着那散开头发的白灵，以及对方的左眼之中正闪烁着蓝色流光、此时宛如天空蜷缩在其中的重瞳，这才以手覆面，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你的底牌吗？”
“白灵，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
说完，娑伽罗再次欺身而上，一拳抽出，携带着巨大的压迫力，打向白灵。
白灵对此只是抬起了手，掌心对准了娑伽罗的方向。
明明此时的娑伽罗速度更胜刚才，但白灵已经能捕捉对方的举动。
“水法，千丝。”
一招娑伽罗之前打出的招式，从白灵手中释放，直直切向娑伽罗。
明明招式相同，但此时白灵释放的却比之前娑伽罗用出的要大得多。
从贯穿变为了切割，而且更加密集，直接将冲过来的娑伽罗切成数块，让他直接在空中化为水流炸开。
白灵没有因为这招的压制性而高兴。
他看着再次从水流恢复原样的娑伽罗，只是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这就是他的最大底牌，重瞳的自带神通，“斗战胜”。
只要通过长时间的战斗，记录对方的力量，将对方刻画下来，就可以把对方的力量全部复刻在自己身上，且始终比复刻对象强半成。
但这神通并不是长久之计，它有着时间限制，而且很短。
同时他在掌握了对方的力量之后，也更加清楚对方有多么难以解决。
他所能做的，也只有在神通效果消失之前，尽全力拖住对方，以及尽可能的...算了，他已经不抱着伤害到对方的想法了。
“只希望你们看到我这么久不来，不要等我，不然就麻烦了。”
看着再次冲来的娑伽罗，白灵也不再惆怅，他将无奈转换为动力，直接全力出手，将对方还没来得及施展出来的水法和战斗手段使了个遍。
战斗一瞬间发生了反转，那个被压着打、毫无还手之力的人，变成了娑伽罗。
只是因为白灵只高了对方半成，所以娑伽罗没有像白灵刚才那么狼狈而已。
但被压制的娑伽罗反而笑了。
他知道自己现在掌握的力量，对方都用那特殊神通掌握了。
所以现在的他，很难拿下对方，也就没有怎么防御，任由攻击打在自己身上，溅起道道水花。
“很不错的神通。”
“往日的重瞳者，大多都是关于天赋和智慧的，关于战斗类的神通当真是稀有，以至于我也着了道。”
“我说你为什么一直在跑，原来一直在等这个时刻。”
白灵见他多话，一拳轰出将对方的头打爆，但水流再次汇聚，对方依旧喋喋不休。
“可惜，是个残瞳。”
“你现在掌握了我不少力量，应该更理解我的强大了吧？”
“我甚至都不用还手，只要静静地等着你恢复原状即可。”
“那么，你这残瞳，能持续多久呢？”
半个时辰之后，原本的工坊已经被彻底摧毁，领域也已经结束。
白灵压着对方一直从竹林的一边打到另一边，沿途打出无数痕迹，就连那竹林诡异的恢复速度都有些跟不上，重复遇到了好几次之前战斗的痕迹。
而白灵的攻势愈发猛烈，就连娑伽罗的恢复速度都有些赶不上了，但他却大笑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是对方已经要油尽灯枯的表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灵，你坚持不住了！能拖住我这么久，在这一代天骄之中，你已经值得自豪了！”
白灵面色难看，接连又打出数招。
“到此为止了吗？还真是有些...唉？”
“啊？”
就在白灵的下一拳要挥下的时候，二人同时抬头，白灵面露喜色，而娑伽罗却面色难看。
因为那原本蔚蓝的天空，变成了一片星空，而周围的竹林也在快速消退。
这意味着，这一关被人破了！
意识到自己逃过一劫的白灵，面容惊喜，将原本没打出的那一拳彻底打出，把娑伽罗打飞了出去，接着朝他比了一个国际友好手势。
“残瞳要走了，你自己可惜去吧。”
然后他掐碎了周衍给他的一件道具，身体化为一道流光，直直冲着轩辕擎曜当时去的方向冲去。
同时再次甩出一件道具，正是之前的手镯。
他将手镯套在机关傀儡上，让傀儡朝着周衍之前去的方向飞去。
而那倒飞出去的娑伽罗也缓缓起身，恢复了少年模样。
“父亲，我们不追吗？”
娑伽罗，不，此时应该叫敖夜了。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身体，看着那向着菩提树飞去的光点。
“那家伙也去菩提树了，你的人也早就跑了，用的还是我给的手段。”
“现在那里只有一个傻子，带着另一群傻子过去了。”
“你要是想犯傻就去。”
听着识海中娑伽罗的声音，敖夜只是握紧了拳头，身体还有些下意识的颤抖，看向了那个方向。
“可他知道了父亲您的身份。”
“无所谓，一旦出了秘境，除了那家伙，没有人能记得住我。”
“你不要这么早在他面前暴露就好。”
听到答复，敖夜也松了口气，没有向着菩提树，而是向着那最远的建筑飞去。
等敖夜也走远了，那原本化为废墟的小庭院中，这才蹦出了一片瓦片。
那瓦片接着就化作一个人形，正是使用了坑蒙拐骗之中，蒙系法术的龙天行。
他看向了周围的废墟，以及远去的一人一妖，张大着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缓了一会后，他还是向着白灵飞去的方向飞去了。
“唉，这都叫什么事儿啊，幸亏我突破元婴了，不然出来还不如不出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