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无能。”
苏江河跪在御书房的地砖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声音发哑。
他身后站着陈庆之,两手背在身后,脸绷得铁紧。
李策坐在御案后面,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
从盛京赶回来连口热茶都没喝上,屁股还没坐稳,苏江河就领着陈庆之堵到了门口。
“起来说话。”
苏江河膝盖没动,闷声继续说道:
“南疆疫情,太医院二十七名御医轮番诊治,用遍了古方、新方、偏方,全部……无效。”
他吞了一口口水。
“最早染病的那批百姓,已经开始溃烂了。五脏六腑的功能一天不如一天,吃什么吐什么。各地驻军紧急封锁了水源,但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已经有三十多个县镇的百姓喝过那些水了。”
“具体数目呢?”
“保守估计……三十万人。”
话音落下,整间御书房安静了一瞬。
陈庆之的拳头捏了一下,又松开。
李策没动。
他盯着桌上铺开的大夏舆图,手指停在南疆那一片区域。
三十万人,而且这数字只会往上涨。
苏江河又磕了个头。
“老臣实在想不通,这到底是什么邪门的瘟疫。太医院的王院判说了,这绝不是寻常疫病,倒更像是……中了毒。可老臣翻遍《百毒要略》,找不到哪种毒能污染整条地下水脉。”
“你找不到,是因为这玩意儿不在《百毒要略》里。”
李策靠回椅背,抬了抬下巴。
“苏爱卿,陈爱卿,朕跟你们说个人,你们别急着跪。”
两个老臣对视了一眼,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友亮。”
三个字出口。
苏江河的脖子僵了。
陈庆之猛地往前迈了半步,嘴张开,又合上,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陛……陛下说的是哪个陈友亮?”
“还有哪个?”
李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继续说道,
“当然是三百年前跟太祖争天下的那个。”
闻言,苏江河微微愣神,随后摇了摇头。
“不可能!”
“可这陈友亮……大夏建朝二百九十六年了,就算此人当年没死在鄱阳湖,他也得是个三百多岁的人了。三百多岁啊,一个人怎么活三百多岁?闻所未闻。”
“而且。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陈友亮死于鄱阳湖之战,尸骨沉湖。太祖亲眼所见。”
“太祖看见的是一具替身。”
李策把凉茶推到一边。
“真正的陈友亮跑了,之后修了邪法,靠吸人精血续命。朕在盛京跟他照过面。”
苏江河的嘴半张着,半天合不上。
他想反驳,但李策不是个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
三朝老臣了,什么帝王他没伺候过,但眼前这位,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
“所以……南疆的毒……”
“他下的。”
李策的语气很平。
“蛊毒,南疆特产。他把蛊母埋进了地下水脉,就是要让朕后院起火。”
陈庆之的脸黑了下来,牙齿咬得咔咔响。
“这老贼!活了三百年,就学会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不敢上阵,就拿老百姓的命来要挟?”
“他上过阵。”
李策活动了一下手腕,掌心那几道被电弧灼出来的红痕还没消退。
“在盛京,朕一道天雷劈了下去。可惜,这老东西命硬,留了一丝神识跑了。”
苏江河和陈庆之同时沉默了。
一个活了三百年的邪修、三十万百姓中毒、蛊母藏在地下水脉里不知道具体位置。
这三件事叠在一起,换谁来都得头皮发麻。
苏江河咽了咽唾沫,重新跪正了。
“陛下,老臣知道轻重,但南疆那边……真的撑不了太久了。再拖下去,三十万变六十万,六十万变——”
“朕知道。”
李策打断了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御案前面。
“所以朕带了个人回来。”
苏江河抬头,顺着李策的手指看过去。
御书房角落里摆着一把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个灰扑扑的老头。
花白头发乱糟糟地扎着,山羊胡上还粘着两片草叶子。
身边搁了个半人高的药箱,箱盖用绳子重新扎过,歪歪扭扭的。
老头正翻着一本册子,翻得很专注,完全没搭理这边三个人说了什么。
苏江河看了半天,没认出来。
“陛下,这位是……”
“张仲景。”
苏江河愣了。
陈庆之也愣了。
角落里的老头翻了一页册子,头都没抬,嘟囔了一句:
“你们大夏的药材志编得真烂,连白术和苍术都分不清楚。”
苏江河的嘴又张开了。
他扭头看看李策,又扭头看看老头,脖子来回转了三圈。
“张……仲景?医圣张仲景?”
“老夫就叫张仲景,至于什么圣不圣的,那是你们后人瞎叫的,老夫可没认过。”
张仲景把册子往药箱上一拍,
“这药志里把柴胡的产地写错了,回头让你们工部的人改改。”
苏江河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这老头看着也就六十来岁,穿得比京郊种地的老汉还朴素,浑身上下除了那个大药箱,没有任何“医圣”该有的排面。
他下意识看向陈庆之。
陈庆之也是一脸茫然,小声回了句:
“老夫历经三朝,没听说过京城有这号人物。”
气氛正尴尬着,御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如梦抱着一摞工部的文书走进来,边走边翻看。
“陛下,海船的设计图纸我改了第三版,龙骨结构——”
话说到一半,她的视线扫到角落里的老头。
手里的文书“哗啦”掉了一地。
苏江河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如梦没管文书,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张仲景面前,盯着老头的脸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猛地转身,两只手指着张仲景,冲李策说道。
“张仲景?!他是张仲景?!”
李策端起另一杯茶润了润嗓子,点了点头。
如梦深吸一口气,又转回去,绕着张仲景的太师椅走了两圈。
从左边看看,从右边看看,差点把脸凑到老头鼻子上。
张仲景被她转得烦了,往后靠了靠:
“你这丫头片子干什么?转晕了老夫。”
“《伤寒杂病论》!十六卷!”
如梦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还有金匮要略!千金方引用最多的底本就是您老的着作!我.......我以前读过!”
她猛地转向李策,两只手攥在一起。
“这回南疆有救了!”
苏江河被如梦这一通操作搞得更懵了。
他看看如梦激动得快蹦起来的样子,又看看角落里那个灰扑扑的老头,脑子里的信息完全对不上。
“如梦侍郎,你认识这位老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