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御花园。
赵冬林跪在凉亭外的石子路上,浑身发抖。
他今年二十出头,养尊处优,长得白白胖胖。
身上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棉布袍子,但若是有识货的人仔细看,就会发现那袍子的内衬全是苏绣,脚下踩的那双布鞋底子上,纳的线都是金丝。
这就是低调的奢华。
“草民……草民赵冬林,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冬林脑袋磕在地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他是真怕。
这几天京城里血腥味冲天。
钱家灭门,烟雨楼被封,今天早上,连凉国公和成国公府都被锦衣卫抄了!
眼前这位新君,简直是索命的阎王。
偏偏今天,锦衣卫指挥使毛骧亲自登门,笑呵呵地说陛下请他喝茶。
喝茶?
谁不知道锦衣卫的茶是断头茶?
赵冬林来之前,把几房小妾和私生子都安排好了,遗嘱都写了三份。
“起来吧。”
凉亭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谢陛下!”
赵冬林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垂着手,低着头,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
“赐座。”
小太监搬来一个小圆凳。
赵冬林哪敢坐实,只拿屁股尖沾了个边,腰杆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李策手里端着茶盏,轻轻撇着浮沫。
他没说话,就这么晾着赵冬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这种沉默比严刑拷打还让人崩溃。
赵冬林的汗水很快湿透了后背。
他脑子里疯狂运转:是不是家里哪个掌柜偷税漏税了?
是不是刚才进门先迈左脚犯了忌讳?
还是说陛下看中了他家的祖宅?
就在赵冬林快要吓尿的时候,李策终于开口了。
“听说,你想娶礼部王侍郎家的三女儿?”
赵冬林一愣。
他猛地抬头,又赶紧低下,结结巴巴道:
“回……回陛下,是……是有这回事。但这都是草民痴心妄想,王大人……王大人看不上草民这种商贾之家。”
说完这话,赵冬林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酸楚。
他赵家富可敌国又怎样?
那天,他带着整整十箱黄金去王家提亲,结果连大门都没进去。
王家的老管家就堵在门口,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满身铜臭,辱没斯文”,最后连人带礼物,被家丁像垃圾一样轰了出来。
那是扎在他心头的一根毒刺。
“王侍郎确实有些迂腐。”
李策放下茶盏,语气随意,
“不过嘛,也不能全怪他。毕竟咱们大夏的规矩在这摆着,商人之后,不得入仕。他把女儿嫁给你,以后外孙子连科举都不能考,这对于书香门第来说,确实是个绝户计。”
赵冬林脸色惨白。
陛下这是在敲打他?让他死了这条心?
“草民……草民这就回去退婚……不对,这就断了念想!”
赵冬林带着哭腔说道。
“诶,急什么。”
李策摆摆手。
他站起身,走到赵冬林面前。
赵冬林吓得又要跪。
李策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那只藏在袖子里的左手,隔着衣料按在赵冬林肩头。
赵冬林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传遍全身,半个身子都麻了。
“朕,是个惜才的人。”
李策收回手,声音淡然。
“你赵家世代经商,为大夏繁荣立下汗马功劳。你父亲当年修城墙,朕也记在心里。”
赵冬林感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原来皇家没忘啊!
“如今陕西大涝,灾民遍地,朕寝食难安。”
李策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一丝忧色,
“可国库空虚,那些朝臣,一个个只会对着朕哭穷。朕就在想,若此时有国之栋梁,能挺身而出,为国分忧……”
他话说到这里,停住了。
李策转过身,轻轻拍了拍赵冬林的肩膀。
“你说,朕要是给这样的人,一个进稷下学宫读书的名额,甚至……破例许他参加科举,入朝为官,这天下的读书人,应该也不会多说什么闲话吧?”
轰隆!
赵冬林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道惊雷。
稷下学宫?
参加科举?
入朝为官?!
这哪里是喝茶,这是给他赵家逆天改命的机会啊!
如果他成了天子门生,有了官身,别说礼部侍郎的庶女,就是尚书的嫡女,他也敢去提亲!
那时候谁还敢说他满身铜臭?
谁还敢让他走侧门?
呼吸急促。
心跳如鼓。
赵冬林虽然看起来憨,但他是个商人,而且是个极为精明的商人。
他瞬间听懂了皇帝的暗示。
这是一笔交易。
一笔用钱买地位、买尊严、买未来的惊天大交易。
“陛下!”
赵冬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草民……赵冬林,愿为陛下分忧!愿为陕西百姓分忧!”
“哦?”
李策挑眉,这小子上道,
“那你打算怎么分忧啊?”
赵冬林伸出一根手指。
“一……一百万两?”
李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赵冬林咬牙,心一横。
“不!二百万两!”
旁边的毛骧手里的刀差点掉地上。
孔明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陛下!”
赵冬林大声吼道,“草民愿捐出二百万两白银!除此之外,草民愿再捐五万石粮食!负责运送到灾区!只要……只要陛下给草民一个机会!”
二百万两。
这个数字把李策都震了一下。
他本来以为能敲个几十万两就不错了,没想到这小子这么狠,直接把赵家的家底都要掏空了吧?
这就是权力的诱惑吗?
李策看着脚下这个为了一个“官身”而疯狂的胖子,心中升起一股荒谬感。
这就是这个时代。
有人为了几两银子卖儿卖女,有人为了一顶乌纱帽倾家荡产。
“好!”
李策大笑一声,扶起赵冬林。
“赵卿一片赤诚,朕心甚慰。”
这一声“赵卿”,叫得赵冬林骨头都酥了。
值了!
哪怕倾家荡产也值了!
“传朕旨意。”
李策转身,看向孔明,声音传遍御花园,
“赐赵冬林稷下学宫行走之职,赏穿麒麟服,准其……参加三年后的恩科!”
“另外。”
李策眼神变得锐利。
“明日,朕要在德胜门上,亲自为赵卿举行捐赠大典。朕要让全天下的商人都看看,朕是如何对待有功之臣的!”
鱼饵已经撒下去了。
第一条大鱼已经咬钩。
接下来,就是看京城这池塘里,还有多少条闻着腥味儿不想当“下等人”的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