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上海”舞厅的后巷,弥漫着廉价的香水和隔夜酒精混合的馊味。
陈启明没走前门,两个手下直接带着他从后厨的侧门进入,穿过堆满空酒瓶和杂物的走廊,来到一间狭窄的办公室。
红牌舞女露露,本名王翠花,正缩在破旧的沙发上,脸上浓妆被泪水冲花,旗袍的领口被扯开一道口子,瑟瑟发抖。
蔡金来手下的一个婆罗,外号“烂牙雄”的汉子,正斜倚在门口抽烟,见陈启明进来,立刻掐了烟站直。
“陈老板,人带来了,没动粗,就吓唬了两下,啥都说了。”烂牙雄咧嘴笑道,露出几颗发黑的牙齿。
陈启明点点头,走到露露对面的椅子坐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目
光平静,却带着沉重的压力。
露露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抽泣着说:“陈……陈老板,不关我的事啊!是黑牙哥……蔡金福他逼我的!
他昨天下午来找我,给了我两根小黄鱼,让我晚上陪他,还……还让我天亮前一定叫醒他,说他有急事要出远门……”
“出远门?去哪?”陈启明开口,声音不大。
“他……他没细说,只说是‘大生意’,要跟一个欧洲来的大老板去发财,走得越远越好。还让我别跟任何人说,否则就杀了我全家……”露露哭得更凶了。
“欧洲老板?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陈启明身体微微前倾。
“名字不知道,黑牙哥只叫他‘本先生’。人很高,很壮,鼻子特别挺,眼睛是绿色的,看人的时候冷冰冰的,头发是那种灰白色的,梳得很整齐,大概四五十岁吧,说话带着怪怪的口音。”
露露努力回忆着,“对了,他左手手背靠近虎口的地方,好像有个暗红色的疤,像被什么烫过。”
本先生?本杰明·克劳斯!手背有疤?这个细节对上了。
陈启明记在心里。
“他们什么时候走的?怎么走的?”
“天没亮,大概……四点多钟吧。我按他说的叫醒他,他接了个电话,然后就急匆匆走了。
我偷偷从窗户看,有辆车在巷子口等他,不是他自己的车,是辆黑色的轿车,看不清牌子。他上车就走了,往……往西边去了。”露露道。
西边?又是西边。码头方向。
“车里除了司机,还有别人吗?”
“好像……好像后座还有个人,但窗户贴着黑膜,看不清脸,看身形,好像就是那个‘本先生’。”露露不太确定地说。
“黑牙还跟你说过什么?关于这个‘本先生’,或者他们的‘生意’?”陈启明追问。
露露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忽然道:“他……他喝多了的时候,吹牛说这次是‘通天的大买卖’,做成了,以后就不用窝在槟城这小地方了,要去什么……什么‘自由港’享福。还说什么……‘坐大鸟,飞得高,看得远’。”
坐大鸟,飞得高,看得远?陈启明心中一动。
这是暗示坐飞机?难道克劳斯和黑牙,真的打算从机场走?
“还有呢?关于那个‘本先生’,他还说过什么?比如,他平时住哪,喜欢什么,有什么习惯?”
“住哪我不知道……但黑牙哥好像提过一次,说这个本先生规矩多,讲究,喝咖啡只喝一种很苦的豆子,抽烟只抽一个很怪的牌子,叫什么……‘罗密欧与朱丽叶’?好像是这个。
还说他手下有几个人,凶得很,看起来不像做生意的,倒像是……像是电影里那种拿钱办事的杀手。”露露努力回忆着。
这些信息都很零碎,但拼凑起来,克劳斯的形象更加清晰了:一个严谨、挑剔、带有旧贵族习气、掌控着一支武装力量的危险人物。
“他最后一次见这个本先生,是什么时候?在哪?”
“就是昨天下午,大概三四点钟,在……在‘蓝鹦鹉’咖啡馆。
黑牙哥让我在对面商店等着,他自己进去的,谈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就出来了,脸色不太好,本先生先走的。然后晚上他就来找我了。”露露说。
“蓝鹦鹉”咖啡馆,那是城里比较高档的西式咖啡馆,很多欧洲人和有身份的华人喜欢去。
克劳斯选在那里和黑牙见面,倒也符合他的习惯。
陈启明基本问完了。
他站起身,对烂牙雄道:“给她点钱,让她管住嘴,这几天别乱跑,需要的时候再找她。”
“是,陈老板。”
离开“夜上海”,坐进车里,陈启明立刻给阿强打电话。
阿强那边似乎有些嘈杂。
“老板,我在机场货运区。”
阿强压低声音,“查到点东西。昨天傍晚,有一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私人飞机申请了临时降落和加油许可,机型是‘湾流’,从曼谷飞来,原计划今早飞往新加坡。
但今天早上,机场塔台记录显示,这架飞机在凌晨五点十分提前起飞了,目的地还是新加坡,但起飞申请很仓促,是临时加的。”
“飞机上有什么人?乘客名单查到了吗?”陈启明追问。
“查不到。私人飞机,乘客名单不公开,地勤只说看到有四五个男人上了飞机,都穿着风衣,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飞机是凌晨三点多降落的,加完油就停在专用机坪,没人下飞机,直到五点多突然起飞。
起飞前,有个穿制服的人上了飞机,停留了大概十分钟才下来,看样子像是送东西或者交代什么事情。”
“穿制服的人?什么制服?机场工作人员?”
“不是我们机场的,像是……海关或者检疫的制服,但又不完全一样。
我已经让人去查那个时间点,有哪些非机场的官方人员进出过停机坪了。”阿强道。
私人飞机,凌晨抵达,短暂停留后突然提前起飞,有神秘乘客,还有不明身份的官方人员登机……这一切都透着诡异。
“飞机现在到哪了?”
“按时间算,应该已经到新加坡了。我已经托新加坡的朋友去查了,看这架飞机是否真的降落在樟宜机场,以及乘客是什么人。不过可能需要点时间。”阿强回答。
“继续查,一定要搞清楚飞机上到底有没有克劳斯和黑牙!
还有,查一下那个‘蓝鹦鹉’咖啡馆,昨天下午三四点,克劳斯在那里和黑牙见过面。
看看咖啡馆的人有没有印象,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陈启明吩咐。
“明白!”
挂断电话,陈启明又联系了蔡金来:“老蔡,西边海面有什么新发现?”
“问了一圈,有俩半夜出海下网的渔民说,天快亮时,确实看到一艘快艇往西南方向去,速度很快,没开航行灯。
大概一个多小时后,西南边公海方向,好像有艘大船的影子,但太远,看不清。
我派了两条快艇往那个方向追了,不过希望不大,公海范围太大了。”蔡金来有些无奈。
“尽力而为。还有,重点查查黑牙在码头、渔村有没有相好的渔家,或者他控制的走私船里,有没有符合那艘快艇特征的。”
“已经在查了。”
安排完这些,陈启明驾车返回冷冻厂。他需要和林慕德商量一下这些新线索。
地下安全屋内,林慕德听完陈启明的叙述,沉吟良久。
“露露提供的‘坐大鸟’的说法,和机场的私人飞机线索,能对上。
克劳斯有私人飞机接应,这符合他的能量和做派。
但阿强在机场查到的,是飞机从曼谷来,经停槟城加油,然后飞往新加坡。
如果克劳斯在飞机上,他从槟城登机,那这架飞机就不该是从曼谷飞来,而应该从其他地方飞来接他。
除非……飞机是从曼谷飞来,接了在槟城的克劳斯,再飞往新加坡。但这样绕路,不合常理。”林慕德分析道。
“您的意思是,这架私人飞机可能也是个幌子?用来吸引我们注意力的?”陈启明皱眉。
“不排除。也可能是克劳斯故布疑阵,人其实已经通过其他方式离开了槟城,这架飞机是空的,或者载着替身。”
林慕德用食指轻轻敲着桌面,“但露露说黑牙要跟克劳斯去‘自由港’享福,‘坐大鸟’,这些细节又不像是临时编造的。
克劳斯可能真的计划从空中走。关键在于,他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登机的?是在我们封锁海陆之前,还是之后?”
陈启明思索着:“私人飞机是三点多降落,五点多起飞。克劳斯从皇后大酒店退房是早上六七点,之后失踪。
时间上,他完全有可能在退房后,直接去了机场,登上那架飞机。
但问题是,机场有我们的人,如果他有这么大摇大摆地登机,我们应该能收到风声。”
“如果他用的是假身份,或者干脆没有通过正常安检和登机口,而是通过特殊渠道直接进入停机坪呢?”
林慕德提醒,“阿强提到,有个穿不明制服的官方人员登机停留了十分钟。这个人,可能就是关键。”
陈启明眼神一凛:“机场内部也有人被他买通了?用特权车辆或者特殊通道,直接把克劳斯送上飞机?”
“非常有可能。别忘了,他连警察局都能安插人手,买通一两个机场的中层管理人员,提供特殊便利,并非难事。”林慕德道。
“我让阿强重点查那个登机的人!”陈启明立刻拿起电话。
“等等。”
林慕德抬手制止,“如果克劳斯真的通过这种隐秘方式登机离开,我们现在大张旗鼓地查,会打草惊蛇,让他知道我们已经怀疑机场这条线。
不如暗中调查,同时,对海上和陆路的封锁不要放松,甚至要加码,做出我们认定他从海上逃跑的假象。
这样,如果他真的还在槟城,或者他的同党还在槟城,可能会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陈启明明白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上海上追查得紧,实际上重点查机场和那个神秘官员。”
“没错。还有那个黑牙蔡金福。如果克劳斯真的坐飞机跑了,他会带上黑牙吗?
黑牙对他还有多大价值?这是个问题。找到黑牙,很多事情就清楚了。”林慕德道。
陈启明点头,林慕德的分析总是能切中要害。
他再次拿起电话,打给阿强,调整了调查策略,要求秘密调查那个登机的制服人员身份,同时加大对海上搜索的“声势”。
放下电话,陈启明看着安全屋冰冷的墙壁,缓缓道:“林先生,如果……如果克劳斯真的坐那架私人飞机跑了,去了新加坡,我们怎么办?”
林慕德沉默了一下,道:“新加坡是英国人的地盘,比槟城更复杂。我们在那里力量有限。
如果他真的到了新加坡,再想动他,就难了。
所以,最好在他离开槟城之前,截住他。如果实在没截住……”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那就得用点非常手段,让他在新加坡也待不下去,甚至……让他永远留在南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