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珍愣了。
三百块。
她干了这些年,头一回听见这么大的数。
从嫁到西河屯那年算起,整整八年了。
八年里,她起早贪黑,春种秋收,冬天纳鞋底子换几个零花钱,夏天顶着日头薅草,一年到头也就挣个百八十块。
最难的那年,她一个人工分挣得少,年底才拿了八十块钱。
三百块。
林大生把本子收起来,拍拍苏清风的肩膀。
“清风,你小子行啊。养兔子,打猎,今年收货肯定大。”
苏清风摇摇头,把手里的锄头靠在墙根。
“都不容易。”
林大生笑着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谁容易啊?这年头,谁都不容易。行了,你们歇着吧。过几天分粮,到时候通知你们。”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下个月公社开会,你跟我去一趟。人家点名要见你。”
苏清风愣了一下。
“谁?”
“公社书记。”林大生笑着说,“说你是咱屯子的先进分子,要表彰表彰。养兔子养得好,打狼抓杀人犯也立了功。公社书记亲自点的名,你小子有面子。”
说完,他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王秀珍站在那儿,看着院门,半天没动。
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红色。
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像。
苏清风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想啥呢?”
王秀珍慢慢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里面有光在闪。
“三百块。”
“嗯。”
“咱家的工分一年能挣三百块了。”
苏清风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那一点水光,心里软了一下。
“嗯。”
王秀珍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浅,可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暖得很。
“做饭去。”
她转身往灶屋走。
苏清风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系着的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看着她微微有些乱的头发,看着她走得稳稳的脚步。
他站了一会儿,也跟上去。
灶屋里,王秀珍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她从缸里舀出两碗白面,倒进盆里,加水,和面。
动作和往常一样,可嘴角一直弯着。
苏清风坐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
“今儿个做啥吃?”
“擀面条。”王秀珍说,“韭菜鸡蛋卤子,地里的韭菜再不割就老了。”
苏清风点点头。
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王秀珍把面条下进去,用筷子搅了搅。面条在沸水里翻滚,面香味飘出来。
“清风。”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这日子,是不是越来越好了?”
苏清风看着她。
“是。”
王秀珍没说话,可嘴角弯得更高了。
面条煮好了,她捞出来,盛进碗里。
又浇上韭菜鸡蛋卤子,黄绿相间,看着就有胃口。
两人坐在桌边,吃着面。
苏清雪说在别人家里吃饭,今天不回家吃。
小孩子嘛,让她去就是了。
王秀珍吃了一口面,忽然说:“明天你干啥?”
苏清风想了想。
“歇一天。”
“不打猎?”
“歇一天。枪该擦擦了。”
王秀珍点点头。
“那我去地里看看,甜菜收完了,还有些零活儿。”
“行。”
吃完饭,苏清风去后院看了看那些动物。
白团儿趴在那儿,精神头越来越好了。
看见他过来,站起来,尾巴摇了摇。
伤口的绷带拆了,露出底下新长出的皮肉,粉嫩嫩的。
苏清风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快了。再养几天,就能进山了。”
白团儿舔了舔他的手。
小火苗也跑过来,在他腿边蹭来蹭去。
鸡棚里,那些小鸡崽已经长大了些,毛没那么黄了,开始往外长白色的羽毛。
它们在棚子里跑来跑去,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苏清风看了一会儿,回屋去了。
第二天一早,苏清风起来,王秀珍已经出门了。
周末了,苏清雪吃过饭就出去玩了。
灶屋的锅里温着饭,两个贴饼子,一碗苞米面糊糊。
他吃了,然后把那杆53式步骑枪拿出来。
枪是好枪,去年从公社武装部弄来的,比老套筒强多了。
他打了几十发子弹,准头好,也耐用。
他把枪拆开,零件一样一样摆在地上。
然后用布蘸着油,一点一点擦。
枪管要擦干净,不能留一点火药渣子。
枪机要上油,不能生锈。枪托要检查,看看有没有裂纹。
他擦得很慢,很仔细。
枪这东西,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擦完枪,他又把猎刀拿出来磨。
刀刃在磨刀石上蹭着,发出嚯嚯的声音。磨一会儿,拿起来看看,再磨一会儿。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苏清风把擦好的枪零件一个一个装回去,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才收起来放到屋里。
猎刀也磨好了,刀刃亮得能照见人影,他拿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晒得院子里暖洋洋的。
他坐在院子里的马扎上,眯着眼晒太阳。
那些小鸡崽在棚子里叽叽喳喳叫着,已经不像刚来时候那么小了,长了一圈,毛色也开始变。白团儿趴在后院,偶尔呜一声。
小火苗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大概又去院子里晒太阳了。
日子难得这么清闲。
他正眯着眼打盹,忽然听见院门被人推开了。
他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着碎花褂子的女人站在门口。
是李念瑶。
她今天没穿那件列宁装,换了件浅蓝色的碎花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扎成两条辫子搭在胸前。
脸上带着点红,不知是走得急还是晒的。
苏清风站起来。
“李老师?”
李念瑶站在门口,没进来,就那么看着他。
“苏清风同志。”她开口,声音有点紧。
“清雪出去玩了,今儿个周末,一早就跑出去了。”
李念瑶点点头,可没走。
她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苏清风看着她。
“有事?”
李念瑶低下头,又抬起头,脸更红了。
“我……我是来找你的。”
苏清风愣了一下。
“找我?”
李念瑶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我听说……听说你要结婚了?”
苏清风看着她,没说话。
李念瑶咬了咬嘴唇。
“是张文娟吗?”
“是。”
李念瑶低下头,沉默了。
院子里很静,只有小鸡崽叽叽喳喳的叫声。
太阳晒着,暖洋洋的,可气氛忽然有点闷。
过了好一会儿,李念瑶才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可没哭。
“我……我就是想问问你,为啥这么快?”
苏清风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念瑶继续说,声音有点颤。
“我知道我没资格问这些,你救过我的命,我还没好好谢过你。可是……”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可是我心里难受。”
苏清风愣住了。
李念瑶看着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我喜欢你,从那天晚上你救我的时候,我就喜欢你,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你都快结婚了,可我就是……就是憋得难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