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南京城的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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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淮安的血,没流到南京。但那股子肃杀的寒意,顺着京杭大运河,像瘟疫一样传到了秦淮河畔。

  南京城,六朝金粉地,往日里那是不夜城。此时虽然还是深秋,但对于城里的士绅豪商来说,天好像已经塌了一半,提前入冬了。

  秦淮河边,最奢华的“听雨楼”里。

  这楼是苏州织造、也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大丝绸商苏半城的产业。平时这顶楼的雅间,那一壶茶得十两银子,还得提前一个月定。

  可今儿个,雅间里虽然坐满了人,气氛却比那乱葬岗还压抑。

  茶凉了,没人喝。

  精致的点心摆在黄花梨的桌面上,也没人动。

  苏半城,一个胖得像尊其佛的男人,此刻正用那块昂贵的苏绣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诸位……诸位倒是说句话啊!”

  他嗓子眼发干,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咱们这罢市,都罢了一个多月了。原本想着……想着只要掐断了漕运,京城断了粮,皇上就得服软。”

  他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各位,都是江南丝织业、盐业的大佬,每一个跺跺脚,江南地界都要抖三抖的人物。

  “可现在呢?”

  苏半城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漕运是断了,可那郑芝龙的海运通了!十万石大米进了京!那皇上的腰杆子不仅没弯,反而更硬了!”

  “刚才接到信儿,淮安那边……孙传庭那个杀星到了!”

  “张举人也被抄了!全家都被当成乱党给下了狱!”

  “咱们这……这是踢到铁板上了啊!”

  在座的一个瘦削老者,手里掐着念珠,闭着眼,他是扬州最大的盐商黄老爷。

  “苏老板,慌什么?”

  黄老爷睁开眼,那双细长的眼睛里虽然也有惧色,但嘴上还强撑着。

  “郑芝龙那是海盗!海上的事儿,谁说得准?今儿能运十万石,明儿说不定几场风暴就全喂了鱼!”

  “皇上想靠海运养京城?那是痴人说梦!”

  “只要咱们咬死了不松口,继续罢市!那海船能运米,能运丝吗?能运盐吗?能运茶叶吗?”

  “江南的货出不去,朝廷的税就收不上来!那郑芝龙拉一船空船回去,他能干几次?”

  “咱们亏的是几个月的流水,朝廷亏的是国本!”

  这话虽然说得硬气,但雅间里的附和声却是寥寥无几。

  大家都是生意人。

  算盘谁不会打?

  罢市这一个月,确实没给朝廷交税。

  可他们自己也不好受啊!

  尤其是像苏半城这样的丝绸商。

  仓库里的生丝堆得像山一样,眼看就要受潮发霉。工坊里的织机全停了,那几千号织工每天都要发工钱养着。

  这每天一睁眼,就是几千两银子的亏空。

  再这么罢下去,那个“国本”亏不亏不知道,他们这“家本”可是真的要亏光了。

  “黄老,您那是盐,放不坏。”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中年人忽然开口了。他是徽帮的胡掌柜,专门做茶叶和瓷器生意的。

  “我家那是新茶。这罢市罢到明年,我那几万斤明前龙井,就全只能当柴火烧了。”

  “还有这瓷器……”

  胡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拍在桌子上。

  “这是我那是去天津的伙计拼死送回来的信。”

  “郑芝龙已经放话了。他在天津开了市舶司!”

  “下个月初一,他的大船队就要南下回福建,顺道去倭国(日本)和南洋。”

  “他说了,这次船队有几千个舱位。谁要是愿意把货送到天津,他就给运出去卖!而且税只抽一成!”

  “一成啊诸位!这比咱们以前走私还要低!而且是官船护送,不怕海盗!”

  这话一出,雅间里像是炸了锅。

  “什么?一成税?”

  “还能去倭国?那生丝在倭国那是价比黄金啊!”

  “能去南洋?我的瓷器要是能卖到吕宋,那得翻十倍的利!”

  商人们的眼睛瞬间亮了。

  就连苏半城也停止了擦汗,竖起了耳朵。

  罢市是为了给朝廷施压,为了让皇上取消那个“商税稽查”和“摊丁入亩”。

  说白了是为了利。

  可现在,另一块更大的利—贸,摆在了面前。

  而且就在那郑芝龙手里攥着。

  一边是继续亏本罢市,等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服软的皇上。

  一边是只要倒向皇上那边的郑芝龙,就能立刻赚得盆满钵满。

  这笔账,太好算了。

  黄老爷一看这苗头不对,猛地一拍桌子。

  “胡掌柜!你想干什么?”

  “你想当叛徒?”

  “别忘了!咱们可是因为复社张公子他们的号召,为了圣人之道才罢市的!”

  “你现在去通那郑海盗,那就是背叛江南士林!以后张公子要是得了势,这江南还有你的立足之地吗?”

  胡掌柜冷笑一声,端起面前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张公子?”

  “黄老,您还指望那些酸丁呢?”

  “您没听说吗?张公子他们鼓动的淮安民变,已经被孙传庭给平了!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张公子在南京,除了天天组织人去孔庙哭鼻子,还能干啥?”

  “圣人之道能当饭吃?能帮我把茶叶卖出去?”

  “我只知道,再不卖货,我全家几百口人就得去喝西北风了!”

  说完,胡掌柜站起身,冲着众人一抱拳。

  “诸位,对不住了。”

  “这君子我不当了,我要去当天津卫的小人了。”

  “告辞!”

  哪怕黄老爷在后面气得吹胡子瞪眼,胡掌柜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这一走,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张骨牌。

  又有几个商人对视一眼,也纷纷起身告辞。

  “黄老,家里有点急事……”

  “苏兄,我那铺子里火烛没灭……”

  转眼间,满座宾客散了大半。

  只剩下苏半城和黄老爷,还有几个实在撇不开关系的死硬派,面面相觑,像是几个被抛弃的孤儿。

  南京,复社总坛。

  也就是秦淮河畔那座最清幽的园林——“瞻园”。

  这里本是魏国公徐达的府邸,后来虽然衰败,但如今被张溥等人借来作为复社的聚会之地。

  往日里,这里是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地方。

  无数年轻士子以能进这里喝杯茶为荣。

  可今天,这里却弥漫着一股焦躁和癫狂的气息。

  张溥,复社的领袖,此刻正披散着头发,在那张铺满宣纸的大案前疯狂地挥毫泼墨。

  满地都是写废的纸团。

  每一个纸团上,都写着狰狞的大字:

  “国贼!”

  “奸佞!”

  “昏君!”

  “公子!公子!别写了!”

  几个心腹书生围在他身边,一脸的惶急。

  “外面……外面都在传,淮安那边完了!”

  “孙传庭那个屠夫,不仅没被民变吓住,反而在招兵!”

  “还有……那个郑芝龙的海运,真的成了!”

  “现在街面上那米价,已经开始跌了。老百姓都在骂咱们,说咱们罢市害得他们买不起米!”

  张溥手里的笔猛地停住。

  一滴浓墨,滴在那个“君”字上,像是一滴黑色的眼泪。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光芒。

  “完了?”

  “谁说完了?”

  “我大明养士三百年!这天下还是读书人的天下!”

  “他朱由检想靠几个武夫、几个海盗,就能翻了这天?”

  “做梦!”

  他一把扔掉毛笔,墨汁溅了旁边书生一脸。

  “传我的话!”

  “召集所有在这南京城的复社成员!不管是有功名的,还是国子监的监生!”

  “明天!就在明天!”

  “咱们去夫子庙!”

  “去哭庙!”

  “我就不信,这几千读书人的眼泪,还淹不死他一个郑芝龙?还逼不退他一个孙传庭?”

  “这不是生意!这是道统之争!”

  “告诉大家!谁要是不来,那就是欺师灭祖!就是斯文败类!我张溥要开除他的社籍!让他在这江南寸步难行!”

  旁边的几个书生面面相觑。

  都这时候了,还哭庙?

  这招以前对付那个魏忠贤(真)的时候好使。

  可现在……现在的皇上,那是手里拿着枪的啊!

  而且……那些个商人,好像也不怎么听话了。

  “公子……”一个胆小点的书生嗫喏着,“那些商贾……听说都在偷偷要把货往北边运。咱们是不是先……”

  “商贾?”

  张溥冷笑一声,满脸的不屑。

  “不过是咱们豢养的一群狗罢了!”

  “狗想跑?那就打断它的腿!”

  “告诉他们!谁敢通北!谁敢和那个郑芝龙做买卖!”

  “等咱们这也哭庙逼退了奸臣,掌握了朝政,第一个就抄了他们的家!”

  这哪里还是读书人的话?

  这分明就是被逼到绝路上的赌徒,发出的最后狂吠。

  与此同时。

  南京,守备太监府。

  这里已经成了魏忠贤在江南的临时大本营。

  不同于外面的愁云惨淡,这里却是灯火通明,甚至还飘着淡淡的檀香味。

  魏忠贤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蟒袍,歪在铺着白虎皮的软塌上,手里把玩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

  那核桃转得飞快,发出“咔咔”的声响。

  在他面前案桌上,堆满了锦衣卫最新送来的情报。

  每一份情报,都是一个想“跳船”的江南商人的投名状。

  “干爹。”

  他的义子、也是这次负责南京情报网的锦衣卫千户李永贞,正躬身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份胡掌柜送来的密信。

  “这胡掌柜,算是这批商人里最机灵的。”

  “他不仅把自家这几万斤茶叶献出来了,还供出了另外三家还在观望的徽商底细。”

  “他是想求个皇商的牌子。”

  魏忠贤眯着眼,听完汇报,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机灵好啊。”

  “咱家最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告诉那个胡掌柜,牌子,皇上给得起。”

  “只要他这第一批货能送到天津,咱们不仅不收他的税,还让郑芝龙给他安排最好的那一艘船,让他去倭国卖个好价钱。”

  “这叫千金买马骨。”

  他停下了手里的核桃,指了指桌上另一堆还没拆封的信。

  “至于那些还跟着张溥那帮酸丁瞎混的……”

  “尤其是那个什么黄盐商,还有那个苏半城。”

  他的语气陡然变冷。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真以为咱们不敢动他们?”

  “等胡掌柜这批人的货发出去了,赚了大钱,眼红死他们的时候。”

  “咱们再慢慢收拾这些不开眼的。”

  李永贞眼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

  “干爹,那张溥那边……听说他们明天要在夫子庙搞个什么哭庙大会。”

  “几千号人呢,说是要死谏。”

  “咱们是不是派人……把他们给拦了?”

  “拦?”

  魏忠贤那张老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尽嘲讽的表情。

  “为什么要拦?”

  “咱家还怕他们不哭呢。”

  “他们要是不闹腾,皇上哪来的借口对这帮读书人下死手?”

  “不闹,那是文人清议。”

  “闹了,那就是聚众乱法!”

  “让他们哭!”

  “哭得越大声越好!”

  “最好能把这南京城的百姓都给哭烦了!”

  “到时候……咱们再给他们送一份大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一阵冷风夹杂着秦淮河的水汽吹进来。

  远处的瞻园方向,隐约还能看到通明的灯火。

  那是张溥他们在做最后的动员。

  魏忠贤看着那灯火,就像看着一群在火坑边跳舞的蛾子。

  “文人啊……”

  “总以为一张嘴能抵百万兵。”

  “殊不知,这世道变了。”

  “皇上手里拿着的可不是仁义道德,是刀子。”

  “不让他们见见血,他们是不知道什么叫疼的。”

  这一夜,南京城没几个人能睡好。

  商人们在算计着利弊,计算着是亏本罢市还是冒险通北。

  书生们在激动地写着遗书(虽然大部分只是做做样子),幻想着用一场哭谏名留青史。

  魏忠贤在磨着他的刀。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朱由检,或许正看着那运河上的一船船新米,露出了猎人收网时的微笑。

  寒冬,真的来了。

  但冻死的,绝不会是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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