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9月。
北京的天开始凉了。中关村大街两旁的槐树叶子泛了黄,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林远骑着那辆破自行车穿过落叶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着方明华说的那句话——“单光子源,比探测器更难。”
他那时候还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现在,两个月过去了,他理解了。
而且是深刻的理解。
“所谓单光子源,”林远站在物理所的一间实验室里,面前是一张堆满光学元件的平台,对着旁边的王磊说,“就是每次只发射一个光子的光源。听起来很简单对吧?但实际上,这个世界上没有一种灯泡是‘只发一个光子’的。”
王磊蹲在地上,正在调整一个激光器的位置。他抬起头:“什么意思?”
“所有的常规光源——灯泡、LEd、甚至普通的激光器——发出的光子数量都是随机的。有时候一个,有时候两个,有时候一百个。你没办法控制它每次只发一个。”
“那怎么办?”
“办法是有的。”林远走到平台前面,指着上面那些光学元件,“用非线性光学晶体,把一束强激光转换成一对纠缠光子。然后探测其中一个,另一个就知道‘该出发了’。因为两个光子是同时产生的,探测到一个,就意味着另一个一定存在。这样,我们就得到了一个‘按需分配’的单光子。”
王磊站起来,看着那堆密密麻麻的元件,皱了皱眉:“听起来……挺绕的。”
“是挺绕的。”林远苦笑了一下,“而且效率极低。产生一对纠缠光子的概率,大概是一百万次激光脉冲里才有一次。也就是说,大部分时候,你按了开关,什么都没有。”
“一百万次才一次?”王磊瞪大了眼睛,“那做一个实验要等多久?”
“等很久。”林远叹了口气,“这就是问题所在。”
这台装置是物理所的量子光学实验室搭的。林远之前在物理所跟课题组学了两个月,当时就是在这间实验室里。现在他带着材料所和半导体所的成果回来了,准备攻克单光子源的问题,但一上手就发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林远!”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林远回过头,看到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走进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这是物理所的副研究员周明,专门研究非线性光学和纠缠光源的,也是林远在物理所学习时的指导老师。
“周老师。”林远打招呼。
“别叫我周老师,叫我老周就行。”周明走过来,把搪瓷杯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平台上的装置,“怎么样,找到感觉了吗?”
“找到了。”林远说,“‘感觉’就是——效率太低了。”
周明笑了:“那说明你确实理解了。这个装置的问题就是效率。产生率太低,而且收集效率也低。产生出来的一对光子,能真正被我们收集到并使用的,大概只有千分之一左右。”
“千分之一?”王磊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冷气,“那一百万次的千分之一……一千次脉冲才能得到一个可用的光子?”
“差不多。”周明点点头,“而且这还是理想情况。实际上,还有各种损耗、噪声、不稳定因素。所以,用这套东西做量子通信实验,大概需要连续运行好几天,才能积累到足够的数据。”
林远站在平台前面,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秦念说过的话——“量子通信的原理很简单,但实现起来,每一行都是山。”他现在站在这座山脚下,抬头望去,看不到山顶。
“有没有办法提高效率?”他问。
周明想了想:“有。但每一条路都很难。第一,用更好的非线性光学晶体,提高纠缠光子的产生效率。第二,优化光路设计,提高收集效率。第三,用更高效的探测器——你们做出来的那个Apd,已经比之前好很多了,但用在单光子源上,还有提升空间。”
“晶体的事,国内有人做吗?”
“有。山东大学那边有个晶体材料实验室,做非线性光学晶体做了十几年了。他们的Ktp晶体和bbo晶体,在国际上都有名气。但问题是,他们做的晶体主要是给强激光用的,像我们这种弱光、高效率的要求,他们可能没怎么考虑过。”
“可以去找他们合作吗?”
周明看了林远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你这个人怎么总想着到处找人合作”的意味,但嘴角却带着笑意。
“可以是可以。但山东大学在济南,你要跑过去?”
“跑。”林远毫不犹豫地说。
周明摇了摇头,笑了:“行,我帮你联系。正好过两周有个晶体材料的学术会议在济南开,山东大学的人会去。你跟我一起去,当面跟他们聊聊。”
“谢谢周老师。”
“别谢我。”周明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我倒是挺佩服你们的。材料所、半导体所、物理所,一个项目把三个所的人都串起来了。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林远愣了一下。他之前没从这个角度想过——量子通信预研组成立的时候,秦念说要“打破所与所之间的围墙”。现在看来,这道围墙确实在一点一点地被推倒。
两周后,林远跟着周明坐上了去济南的火车。
绿皮车,硬座,要坐八个多小时。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汗水的味道。周明倒是很习惯,上车就掏出一本书看起来,时不时在页边写几个字。林远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华北平原的风景——一片一片的农田,一个一个的小村庄,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
他想起自己三年前从南方老家考到北京的时候,坐的就是这种绿皮车。那时候他对未来充满了憧憬,觉得自己要学最前沿的物理,要做最了不起的研究。三年过去了,他确实在学最前沿的东西,但“了不起”这三个字,离他还很远。
“想什么呢?”周明放下书,问他。
“想……这条路还要走多久。”
周明笑了笑:“搞科研的,最怕问这个问题。因为你永远不知道答案。但你可以换一个角度想——每走一步,就离终点近一步。哪怕这一步很小,也是在前进。”
林远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火车在下午四点到达济南。他们住在会议安排的招待所里,条件很简陋,但干净。晚上,周明带着林远去见了山东大学晶体材料实验室的陈光华教授。
陈光华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他在晶体生长领域干了快三十年,是国内非线性光学晶体的权威之一。他听了林远的介绍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你们要的晶体,我知道。bbo晶体,我们能做。但你们要求的那个参数——高转换效率、低噪声、大尺寸——我们没做过。”
“能做吗?”林远问。
陈光华没有直接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林远。照片上是一个透明的晶体,大概有指甲盖那么大,被固定在金属支架上。
“这是我们的bbo晶体。用于激光倍频、和频、差频,都没问题。但你们要的‘纠缠光子对产生’,对晶体的均匀性、吸收损耗、光学质量要求非常高。我们现在的工艺水平,大概只能做到你们要求的百分之六七十。”
“剩下的百分之三四十呢?”
“需要改进工艺。”陈光华说,“改进生长方法,优化退火条件,提高晶体的光学均匀性。这些都需要时间,需要经费,而且不保证成功。”
林远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陈老师,”他说,“如果我们在晶体上镀增透膜呢?能不能补偿一部分效率损失?”
陈光华愣了一下。他想了想,慢慢地说:“增透膜……这倒是个思路。我们之前主要关注晶体本身的生长质量,没怎么考虑过镀膜的事。如果能在晶体端面镀上高质量的增透膜,减少反射损耗,确实能提高有效透过率。”
“这个能做吗?”
“能。但我们没有镀膜设备,得找长春光机所或者上海技物所合作。”
又是合作。林远在心里默默地数了一下——材料所、半导体所、物理所、山东大学、长春光机所……这个项目的合作单位越来越多了。
“那就合作。”他说。
陈光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过了一会儿,他说:“小伙子,你这个项目,牵涉的单位不少啊。协调得过来吗?”
林远苦笑了一下:“协调不过来也得协调。这个东西,任何一个环节卡住了,整个系统就转不起来。”
陈光华点了点头:“行。我这边尽量配合。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说——晶体生长是个慢功夫。一炉晶体长出来,要两三个月。如果中间出了什么问题,就得重新来。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明白。”林远说。
从济南回来之后,林远觉得自己像是成了一个“协调员”——材料所的事要管,半导体所的事要跟,物理所的实验要做,现在又多了一个山东大学的晶体。他每天骑着自行车在北京的几个研究所之间来回跑,电话打到济南、长春、上海,协调各方的时间、进度、经费。
有一天,秦念把他叫到办公室。
“林远,”她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沓报告,“你这个月的电话费,是上个月的三倍。”
林远愣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对不起,秦老师,我——”
“我不是在批评你。”秦念打断了他,“我是想问你,你觉得自己现在的角色是什么?是科研人员,还是项目经理?”
林远沉默了。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
“两个都是。”他最后说。
秦念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感慨。
“那你就要学会平衡。”她说,“科研需要沉下心来做,项目管理需要四处跑。你不能因为四处跑,就忘了沉下心来做研究;也不能因为沉下心来做研究,就不管项目怎么推进。”
林远点了点头。他知道秦念说得对。
“还有一件事,”秦念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是总装那边来的通知。年底要开一次项目中期评审会,所有预研项目都要汇报进展。你准备一下。”
“中期评审?”林远接过信封,心里一紧,“这才半年多,就中期了?”
“项目周期是一年半。半年多,确实是中期了。”秦念看着他,“有问题吗?”
林远想了想。探测器刚刚有了初步成果,但离“能用”还差得远;单光子源还在起步阶段,连像样的数据都没有;量子态编码和光纤传输的问题,还没来得及碰。如果现在开评审会,他能汇报什么?
“有问题。”他老老实实地说。
秦念点了点头:“有问题就去解决。评审会在十二月,你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
林远走出秦念的办公室,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窗户,窗外是物理所的院子,几棵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黄透了,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光。
很美。但他没有心情看。
他回到材料所的实验室,张海洋和王磊正在调试那台基于新Apd的探测器。示波器上的波形比以前稳定多了,暗计数率控制在了200赫兹以下,信号和噪声终于可以清晰地分开了。
“怎么样?”林远问。
“比之前好太多了。”张海洋的语气里带着兴奋,“你来看——这是有光信号时的波形,这是没有光信号时的。对比度很清楚,基本上可以做到‘光子来了就能看见’。”
林远凑过去看。示波器上,两个波形并排显示,差异一目了然。
“探测效率呢?”
“还在测。初步结果大概在15%左右。国外最好的产品能做到20%以上,但我们这个水平,已经可以做实验了。”
15%。比国外差一点,但能用。
林远站在那里,看着示波器上稳定的波形,忽然觉得,这三个月来所有的奔波、协调、碰壁、重来,都是有意义的。
“张老师,”他说,“我们年底要开中期评审会。我想在评审会上,展示一套完整的单光子探测系统——从探测器到读出电路,全部是我们自己做的。”
张海洋看了他一眼:“三个月?”
“三个月。”
张海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行。那就干。”
那天晚上,林远回到宿舍,没有马上睡觉。他坐在桌子前面,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画了一张图。
图的左边是“单光子源”,中间是“量子态编码”,右边是“单光子探测器”。三个部分用箭头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完整的量子通信系统。
他在“单光子源”下面画了一个圈,写上“效率问题”。
在“量子态编码”下面画了一个圈,写上“未开始”。
在“单光子探测器”下面画了一个圈,写上“初步可用,待优化”。
然后他看着这张图,沉默了很长时间。
三道坎,迈过了第一道,第二道才迈了半步,第三道还没开始。
而评审会,就在三个月后。
他放下笔,关掉灯,躺在床上。窗外,北京深秋的夜风呼呼地吹着,树枝在风中摇晃,影子映在窗帘上,像是一只只张开的手。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一步一步来。先迈第二道坎。
然后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