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对讲机还在响,村里的广播也一直开着。晒谷场那边有动静,张婶带着几个妇女在装太阳能灯。她们把电线接好,拧上灯头,一盏一盏排过去。天已经黑了,风刮得树叶子乱晃,远处雷声滚着过来。
张婶从蓝布袋里拿出玉镯子,垫在螺丝底下压住底座。她说这东西压得住事。她以前不信这些,现在觉得有些东西还得留着。灯光亮起来的时候,玉镯子反了点光, 照在她手背上。
李二狗蹲在石墩上抽烟,眼睛盯着玉米地那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儿,可能是闲着, 也可能是因为前两天陈默让人给他送了一袋米。他没说什么,收下了。他知道这是陈默的意思,不是施舍,是还人情。
他看见玉米地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那一片地早就掰完捧子了,杆子都倒着,不可能整片一起晃。他把烟掐了,站起来往那边走。手里顺手抄起旁边小卖部门口的板凳。
黑影从地里冒出来,三十多个,穿着一样的黑衣服,戴着帽子。他们手里拿着工具,直奔电线杆去,有人开始解配电箱的螺丝。
李二狗冲上去就砸。
板凳打在一个人的肩膀上,发出闷响。那人回头,他看清了脸,不认识 。但他看见对方胸口别的牌子,上面有字,没来得及看清楚。
“干什么的!”他吼了一声。
后面几个黑衣人转过身,朝他围过来。他把板凳横着挡在身前,脚往后退了一步。手机还在口袋里,直播一直开着。这是林晓棠教他的,说只要打开那个按钮,全村都能看见他在拍什么。
镜头晃了一下,照到其中一个黑衣人的工牌——宏达后勤支援组。
弹幕立刻炸了。
“拍清楚点!”
“报警!快报警!”
“他们真敢来拆灯?”
李二狗没关屏幕,他盯着眼前这几个人。他们不动,他也不动。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么多人,但他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把灯拆了。这些灯是村里人一块一块凑钱买的,有的人家押了存折,有的老人把金耳环拿出来换了钱。
他喊了一嗓子:“来人啊!有人拆灯了!”
声音传出去很远。
晒谷场那边,张婶和妇女队的人听见了,全都站起身。她们没跑,而是拿起手边的东西——铁锹、扫帚、扁担,往这边走。没有人说话,脚步很稳。
赵铁柱是骑摩托车来的。他车还没停稳就跳下来,手里紧紧攥着那把鲁班尺。他走到路口,站在电线杆下,把尺子往地下一插。
“过这个线的,断腿。”他说。
他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清了。
黑衣人停下动作。他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往前走。他们知道这些人不是好惹的,白天的事已经上了新闻,现在整个县都知道青山村在搞碳汇监测,每盏灯都连着监控,每条线路都有记录。
他们想偷偷摸摸干完就走,没想到刚动手就被发现了。
无人机升起来了。是村委值班的年轻人放的。它飞得很低,在头顶盘旋,摄像头对着下面所有人。
一个黑衣人伸手去遮脸,反而把自己的工牌露得更清楚。
李二狗掏出手机,把画面放大。他对着其中一个人大声说:“你叫王强,住在东街七号,是你妈让你出来打工的吧?你现在做的事,她知道吗?”
那人愣住了。
李二狗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我以前就在那也混过。你们这种外包工,一个月三千五,干十天算一天,出了事全推给你们。”
每人再动。
张婶带着人走到支架旁边,继续拧螺丝。她I们当着这这个人的面,把最后一盏灯装上,电闸合上的时候,整条路全亮了
光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水。
赵铁柱没拔鲁班尺,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对面一群人。他身后陆续来了更多村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手里拿着能拿的东西。有人搬来了梯子,有人扛着竹竿,还有孩子抱着一捆鞭炮站在大人后面。
手机直播观看人数突破十万。
弹幕一直在刷:
“支持青山村!”
“把这些人的脸打码发网上!”
“我已经截图了,马上转发!”
李二狗靠在墙边喘气。他肩上被划了一道,火辣辣地疼。他没管, 只是一直举着手机。他知道这一晚过后 ,有些人会恨他,但也有些人会 记住他做了什么么。
有个黑衣人转身要走。
赵铁柱开口:“留下东西。”
那人回头。
“手套,对讲机,背包,全留下。走了就不准再回来。”
那人犹豫了一下,把东西放在地上,然后快步离开。其他人也跟着照做。他们排成一列,低头走过那根看不见的线,把作案工具一样样放下。
没人阻拦。
等他们走远了,张婶才松了口气。她摸了摸那盏灯,确认他亮着。然后他把玉镯子重新包进蓝布里,塞进怀里 。
“明天还得加几盏。”她说,“西坡那边还不够亮。”
妇女队的人点头,说回去就商量轮班守夜的事。
赵铁柱拔起鲁班尺,用袖子擦了擦,收进怀里。他对李二狗说:“你该去处理伤口。”
“没事。”李二狗说,“这点伤算什么。”
他低头看手机,直播还没关。评论区有人问他是不是受了伤,要不要帮忙。还有人私信他,说愿意捐款修灯。
他一条都没回。
远处传来警笛声。派出所的人来了。是李秀梅报的警,她在镇上就知道会有事,提前打了电话。警察下车后先拍现场,收缴遗留物品,再登记证人笔录。
赵铁柱把鲁班尺借给民警看工牌上的编号。他说这个可以查到是谁派他们来的。
张婶对警察说:“我们不要赔钱。我们要知道是谁让你们来的,你们背后是谁?”
没人回答。
李二狗坐在石墩上,看着路灯发呆 。他忽然说:“以前我觉得陈默装模作样,现在我知道他是真想把这个村变好。”
旁边一个妇女递给他一瓶水。她接过,拧开喝了半瓶。
赵铁柱走过来,拍了下他肩膀。“你今晚立功了。
“我没想立功。”他说,“我就怕它灭了。”
灯要是灭了,监控就没信号,数据传不出去。那些人就想趁黑把设备破坏掉,让青山村的碳汇系统瘫痪。他们不怕白天闹事,就怕晚上没人管。
但现在不一样了。
全村都醒了。
晒谷场上摆了几张桌子,临时搭了个指挥点。村里的人开始安排巡逻路线。赵铁柱画了张图,标出重点区域。李二狗虽然虽然受伤。还是坚持加入夜巡队。
“我晚上警觉。”他说。
张婶组织妇女队做饭,热汤面煮了一大锅。大家轮流吃,吃完按着守。
无人机还在飞。它电量快没了,但操作员说再撑半小时。新的电池正在路上,是赵铁柱的儿子骑车送来的。
李二狗把手机支架固定在电线杆上,让直播持续进行。画面里能看到灯光明亮的街道,也能看到守夜的人影。
弹幕慢慢变了。
“我也想为青山村做点什么。”
“我能远程帮忙看监控吗?”
“我在县城,明早送来两箱矿泉水。”
赵铁柱看了眼时间,快十一点了。他对张婶说:“你带人回去休息,下一班两个小时换岗。”
张婶摇头:“我不累。我要看着这灯一直亮着。”
赵铁柱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劝不动这些人。他们都明白,这不是一盏灯的事,是能不能守住自己的日子。
李二狗忽然站起来。
他指着远处:“那边草堆动了。”
几个人立刻过去查看。掀开稻草,发现一只手套和一个对讲机没交出来。他们捡起来交给警察。
赵铁柱把鲁班尺放在桌上,作为标记物。
“这些东西明天送去镇上。”他说,“必须查到底。”
张婶点亮了新装的一盏灯。光线照在她脸上,眼角有点皱纹,眼神却很亮。
李二狗坐回石墩,又点了根烟。他对着手机镜头说:“你们看见了吗?我们村的灯,一盏都没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