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晒谷场的地面还泛着夜里的潮气。刘婶站在公示栏前,手里捏着一张纸,周围已经围了几个人。陈默从巷口走来,看见那张贴在最上面的纸——正是他昨夜写下的责任书。
有人指着纸上按的手印说:“默哥这是要自己扛?”
“生态贷要是批不下来,你拿什么还?”
议论声没停,陈默没解释,只走近看了眼张贴的位置。纸角压得牢,风掀不动。他正想转身,东侧传来拐杖敲地的声音。
王德发拄着拐走过来,脸色铁青。他一句话没说,抬手就把算盘拍在公示栏的铁框上。响声刺耳,所有人都愣住了。
“三年了!”他嗓门猛地抬高,“修路欠王木匠三千块工钱,账本上-清清楚楚写着!可宏达送来的五万块钱,说是‘捐赠’,却记在工程款名下,这账能这么算?”
没人接话。几个村民低头翻手机 ,有的往后退了半步。
陈默没动。他拉开外套口袋,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快速翻到一页。上面记着一行字:**“宏达代表,周三晚九点四十七分,与村会计王建国密谈于村委会后屋,签字笔迹不符。”**
时间、地点、细节都对上了。
林晓棠这时从竹林小道跑来,白大褂沾了露水。她站在陈默身边,声音压得佷低:“我爸以前的事,村里有些人会拿这个说你甪人不当。”
陈默合上本子:“我知道,但现在不能躲。 ”
他往前一步,对着人群说:“我提议,请王会计牵头,成立临时财务核查组,七天内把所有收支明细查一遍,公开给大家看。”
王德发抬头看他, 眼神逐渐还有火气,但没立刻反驳。
“查可以。”他顿了顿,“可原始凭证在我手里,不会随便交。”
“谁也不能强迫您。”陈默说,“但我有个条件——如果‘生态贷’第一笔资金到位,优先还清村里所有历史欠款,由你亲自监督发放。”
老会计愣了一下,拐杖在地面轻轻颤了颤 。
他盯了陈默几秒,终于点了头:“行。账本先放公示栏这儿,谁要看都能翻。”
说完,他从怀里抽出一本红皮账本,封皮边角磨得发白。中间夹着一片干枯的竹叶。他把它往公示栏台面上一放,转身走了。
人群立刻围上去。有人伸手想去翻,又缩回来。
林晓棠也凑近看了一眼。那页打开的地方,写着一笔“宏达集团拨款”,金额五万,用途栏写着“基础设施建设补助”。但她注意到,签名不是现任会计的名字,而是另一个早已离任的老文书。
“这笔钱根本没走正规流程。”她低声说。
陈默没回应。他盯着那本红账本,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划过。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远处村口传来刹车声。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走出来,拎着公文包。他刚站稳,李秀梅从就从旁边冲出来,手里举着话筒,镜头直接对准他的脸。
“请问你是宏达集团的新项目协调员?”他问得干脆, “昨天夜里,有村民发现你们的货车往化肥里掺不明粉末,今天又送来所谓‘捐赠款’,请问这笔钱是什么性质。是赠与,还是预付款?”
男人明显一怔,往后退了半步:“这个……我们公司有正式说明文件,稍后会提交村委会。”
“那就现在念。”李秀梅把话筒往前递,“村民们都在这儿,您当面说清楚。”
周围安静下来,连晒谷场上翻账本的声音都停了。
陈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人脸上。 西装扣得整齐,袖口露出一截银色手表, 皮鞋擦得很亮,但裤腿沾着一点泥,像是匆忙赶路时踩过湿土。
他右手抬起,指尖轻轻碰了下左眉骨。
这是他做决定前习惯性的动作。
林晓棠察觉到了。低声问:“你要出面吗?”
“还不用。”他说, “让她先问。”
李秀梅没放过对方:“你们昨天送来的五万块,记在‘工程款’下面,可合同呢?招标记录呢?有没有村民代表大会决议?没有这些, 凭什么说是合法支出?”
男人脸色变了:“我们是支持乡村建设的企业,不是来接受审讯的。”
“那您最好搞清楚。”李秀梅声音提高,“在青山村,每一分钱都要见光。别以为 打着‘捐赠 ’旗号就能绕开程序。”
围观村民开始低声附和。
有人喊:“对!让我们看看合同!”
“钱进了哪个账户。”
西装男额头冒出汗,抬手看了看表:“我会安排后续沟通,现在我需要先和村委会负责人谈话。”
“我就在这儿。”陈默终于开口。他走上前两步,笔记本拿在手里,没翻开,也没收好。“我是陈默,目前负责生态修复项目的推进。你要谈,我们可以谈。但在这之前,请回答一个问题——您咋天派出去的那辆皮卡,车上装的是什么?”
男人瞳孔微缩。
“我不知道什么皮卡。”他摇头,“我的任务是处理公共关系,不涉及物流。”
“可监控拍到了车牌。”陈默语气平稳,“虽然换了,但轮胎花纹和镇上仓库的一致。而且,车上的人穿着你们公司的工装。”
“那是外包车队。”
”男人迅速接话,“我们无法控制第三方行为。”
“那hdt-8编号呢?”林晓棠突然插话,“我们在残留物包装上发现了这种标记,它是你们的产品代码吧?”
男人嘴唇动了动, 没说话。
李秀梅抓住机会,把镜头推得更近:“观众朋友们,我现就在青山村哂谷场,身后就是宏达集团代表。他至今无法解释资金用途,也无法说明物资流向。我们将全程直播,直到得到明确答复。”
手机屏幕上的观看人数迅速上涨。
陈默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清楚:这场仗不能只靠一个人扛。
他转头对身边几个村民说:“去把昨晚截下的那袋粉未取来,再加上赵铁柱,让他带施工队的兄弟们过来待命。”
“你要干嘛?”有人问。
“等他们敢说‘没事’的时候,我们就把东西摊出来。”他说,“真账假账,一起算。”
话音刚落,村委会办公室的门开了。王德发拄着拐走出来,手里拿着几张复印件。
他走到陈默面前,把纸递过去:“这是我昨晚整理的,近三年所有外部资金入账记录 。其中六笔‘捐赠’,总额二十三万,全部没进集体账户,直接由王建国签字领走。”
陈默接过纸,一眼扫过。
日期、金额、签名,全部清晰。
更关键的是,每一笔之后,村里就会启动一项“紧急工程,而承包方无一例外,都是宏达关联企业。”
这不是捐赠。
是洗钱。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西装男:“你刚才说要和我谈?”
“谈。”男人勉强维持镇定,“但我建议私下进行。”
“不用。”陈默把手中的纸举起来,“咱们就在这儿谈。让大家都听听,你们是怎么帮我们‘建设家乡’的。”
人群再次骚动。
李秀梅立刻调转镜头,对准那几张纸:“各位观众,我们现在看到的是青山村近三年未公开的资金流水!这些本该用于民生的款项,究竟去了哪里?”
西装男脸色发白,握着公文包的手指节发紧。
他张了嘴,刚要说话——
村口方向又传来引擎声。
一辆摩托驶进来,车后座绑着个破旧纸箱,边角裂开,露出一角金属反光。
开车的是李二狗。他停下摩托,跳下车,直奔陈默 。
“默哥!”他喘着气,“我在镇上仓库外守了一夜,拍到了他们往箱子里塞东西。这是他们准备运进村的第二批货,我没让他们过去。”
陈默盯着那个箱子。
他知道里面是什么。
但他没急着打开。
他看向那个西装男,声音沉下去:“你说你是来做公关的?”
“是……”对方点头。
“那你告诉我”陈默往前一步,“这里面装的,也是‘捐赠’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