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以卡尔博·哈尔为首,三名机械教大贤者几乎在踏入会议室、感受到那实质般压力的瞬间,便迅速、整齐地做出了反应。
他们并未躬身,而是以机械教内部面对至高存在时,表达最高规格礼节与正式姿态的仪式。
三人同时抬起高度改造的右臂,手臂在空中划出精准的、带有特定数据祷言频率的弧线,最终将掌心贴在各自胸口齿轮徽记的上方,头颅微垂。
“来者皆是客。” 珞珈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种悠悠的、带着一丝慵懒磁性的调子,仿佛在吟诵一句古老的诗篇,打破了因礼节动作而暂时凝固的空气。
他微微侧头,目光甚至没有完全从卡尔博身上移开,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依旧如标枪般肃立在门口的洛克菲勒。
“洛克菲勒……” 珞珈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示。
“不要……吓到我们的朋友了。我们怀言者,向来以热情与好客闻名,不是吗?下次,注意些。”
“明白,父亲。” 洛克菲勒立刻垂首,声音沉稳地应道,语气中没有丝毫被责备的惶恐,反而带着一种刻意的、心领神会的恭顺。
“是属下考虑不周。下次,定会注意。”
这“道歉”毫无诚意,甚至刻意强调了“下次”,仿佛在说:这次的“惊吓”,是计算好的;下次若还有“需要”,依旧会如此。
“嗯。”
珞珈轻轻颔首,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
他缓缓地,从那张宽大的石质座椅上站了起来。
动作从容,平稳,带着一种山岳移动般的沉重与稳定感。
高大的身躯在昏暗光线中投下更长的阴影。
他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着僵立在会议室门口光明与阴影交界处的三名大贤者走去。
靴底踩在打磨光滑的石质地板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闷响,在死寂的会议室中回荡,敲打在每个人的意识上。
最终,他在距离卡尔博等人约两米处停下。
这个距离,既能让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三名矮小许多的机械教代表,又恰好处于一个社交上不会过于“咄咄逼人”,但武力上足以在任何人反应之前做出毁灭性动作的微妙位置。
他微微低头,那双深潭般的眼眸,平静地、专注地,锁定在卡尔博·哈尔那覆盖着金属与复杂光学镜头的“脸”上。
“那么……” 珞珈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仿佛真的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你们三人,千里迢迢,从火星来到我这偏僻的舰队……是因为什么?”
他顿了顿,仿佛在思考,然后微微歪了歪头,脸上露出一种看起来好似是天真的好奇表情:
“让我猜猜……”
“是因为……基亚瓦尔的那些Stc模板……不幸毁于战火这件事,对吧?”
话音落下,珞珈向后退了半步,右手抬起,置于胸前,对着卡尔博三人,微微、幅度极小地欠了欠身。
“关于这件事……”
“我,珞珈·奥瑞利安,在此,代表怀言者军团……”
他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那“诚恳”与“遗憾”瞬间冰消雪融,只剩下平静表面下汹涌的暗流与毫不掩饰的压迫感。
“表示……道歉。”
“请允许我,代表怀言者军团,致以……歉意。”
话语是“道歉”。
姿态是“致歉”。
但每一个音节,每一道目光,每一个细微的身体语言,都浸透着赤裸裸的威胁与警告。
这不是认错,这是宣告。
宣告这件事到此为止,宣告这就是他给出的“解释”与“交代”。
接受,或者后果自负。
打一棒子,然后给一颗裹着糖衣,内里却是钢铁的甜枣。
刚才甲板上那十二万大军与泰坦阵列,就是毫不留情的棒子。
现在这“道歉”,就是那颗你必须吞下的、滋味复杂的“甜枣”。
卡尔博的数据核心疯狂运转,试图分析对方话语中的每一个逻辑漏洞与情绪参数,但面对这绝对力量支撑下的、蛮横的“礼节”,所有常规的外交辞令与技术性争论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他沉默着,光学镜头急速闪烁。
珞珈似乎很“满意”对方的沉默,他微微点了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默认”。
但紧接着,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再次变得“好奇”,甚至带上了一丝“恍然大悟”:
“哦……还有……”
他向前微微倾身,将脸凑得更近一些,声音压低,但那音量却恰好能让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一定还想说……关于我私藏、研究、甚至可能‘不当’使用了某些黑暗科技时代的……‘小玩意儿’……这件事,对吧?”
卡尔博的逻辑线程猛地一滞。
这正是他们此行最核心、也最敏感的议题之一,甚至比Stc的损毁更加关键。他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如此赤裸地,主动挑明。
珞珈直起身体,脸上露出一个混合了了然、无奈与一丝淡淡嘲讽的笑容。
他抬起手,用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动作随意得像是在回忆。
“关于这件事嘛……” 他拖长了音调。
“我的父亲,人类之主,帝皇……他老人家,亲自核实过了。”
他一字一顿:
“结论是:没有。”
“我的兄长,原体之中最伟大、最受信赖、父亲手下最优秀、最完美的子嗣——莱恩·艾尔庄森,暗黑天使之主,他也亲自核实过了。”
“结论,同样是:没有。”
他开始如数家珍般,报出一个又一个重若千钧的名字,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积攒起来的、越来越强的势能:
“我的兄弟……” 他每念出一个名字,就仿佛在空气中投下一块无形的、沉重的巨石。
“安格隆……”
“科兹……”
“佩图拉博……”
“莫塔里安……”
“基里曼……”
“黎曼·鲁斯……”
“圣吉列斯……”
“……”
他几乎将目前已知的、绝大多数原体兄弟的名字都念了一遍。
“他们,都……核实过了。” 珞珈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卡尔博闪烁的光学镜头上,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们,都……一致……确定——”
他停顿了半秒,让那寂静与压力再次攀升到顶点。
“——我对帝国,对帝皇的……绝对忠诚!”
声音在会议室中回荡,撞击着墙壁,也撞击着三名机械教大贤者的逻辑核心。
“还有……” 珞珈不给对方任何喘息与思考的机会,他继续,语气恢复了那种“好奇”的、近乎天真的探讨姿态,但内容却越来越危险。
“马卡多……帝国的掌印者,帝皇的左膀。”
“瓦尔多……禁军的统帅,帝皇的右臂。”
“他们,也这么想。”
他报出了帝皇身边最亲近、权力最核心的两个名字。
这已经超越了“证人”的范畴,这是帝国最高权力架构本身的背书。
然后,珞珈微微向前探身,将脸凑到与卡尔博的光学镜头几乎平齐的位置,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得如同冰锥刺入钢铁:
“那么……”
“三位……”
“你们是觉得……” 他微微歪头,做出一个真正疑惑的表情,“给你们下命令的那个人……比我刚才提到的这些人……都……聪明吗?”
“还是说……” 珞珈的语气骤然变得冰冷,目光如剃刀般刮过卡尔博的“脸”,“给你们下命令的那个人……认为……”
“帝皇……说的话……不算数?”
“他……说的……才算数呢?”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这已经不是质问,这是诛心!
是将他们直接置于了帝皇意志的对立面!是最致命的指控!
珞珈缓缓地直起身,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了那微妙的距离。
他抱起手臂,微微偏着头,用一种“旁观者”的、充满“同情”与“惋惜”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僵立如雕塑的卡尔博三人,仿佛在评估三件即将被丢弃的物品。
“我从……旁观者的视角来看……” 他咂了咂嘴,语气遗憾,仿佛真的在为他们着想。
“你们怎么……这么像……”
他停顿,目光依次扫过三人的“脸”。
“……替……死……鬼……呢?”
“你们如果完成了任务,” 珞珈慢条斯理地分析道,“顺利‘敲打’了我,拿到了你们想要的东西……那么,你们就要……面对一个被激怒的原体的……全部怒火。”
“而如果……” 他语气一转,目光变得更加“怜悯”。
“如果……你们没有完成任务,并且不幸……被……问责的话……”
珞珈微微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显而易见”的手势。
“那么……他完全可以把你们……切割。”
“作为……替死鬼……”
“踢……出……来。”
“牺牲掉,平息‘某些人’的不满,保全他自己,以及……火星的‘大局’。”
他说完,静静地看着卡尔博。
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已经凝固成了实质的冰。
只有通风系统那低不可闻的嘶嘶声,证明着时间还在流动。
“你们说……”
珞珈最后,用轻得几乎是耳语,却又重得足以让灵魂震颤的声音,补上了最后一句:
“是……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