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人眼的视觉持久性有关,电影的放映标准是每秒24帧。
所谓“帧”
,指的就是单幅静止的画面,连续起来便形成动画。
这一概念对季风廷来说并不抽象。
小学时男孩们中有过一阵火柴人格斗手翻书制作热潮,季风廷的同桌恰好是他们班级里火柴人绘画水平顶尖的人物。
他用草稿本做了不少手翻书,完工以后向季风廷得意展示,明明只是些僵硬的单格动作,翻页的那瞬间,火柴人却灵动得像是从纸上活了过来。
季风廷盯着看,只觉得内心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感受,像赞叹,更是惊奇。
那是他第一次用有些另类的方式接触到影视制作。
后来长大一点,在同龄人每晚七点钟锁定CCTV-14等待《小鲤鱼历险记》播出的时候,他开始懵懵懂懂地读电影。
那时候电影院并没有那么普及,普通人想要看电影,除了用DVD播映影像店售卖的光碟,另外一个重要渠道就是电影频道。
很长一段时间,季风廷放学后的生活,便是在响不停的麻将声里,用那台二十多寸的大头电视机争分夺秒地看电影。
他很喜欢一位叫做左慧的女演员,薄薄的双眼皮、秀气的鼻梁、饱满的唇珠,她有一副带愁绪的冷冷长相,笑起来却很有风情。
那部她因此而获影后的经典电影,影片最后一幕是她穿一袭青袍站在崖边,镜头从她双眼逐渐拉远,露出她凝视观众的特写、她蜻蜓一样轻盈秀雅的身姿。
再往后,面临数次升学,住校的他只得在放长假时才有观影机会。
高考志愿滑档那夜,他看一部很闷的文艺片,父母的争吵声像电影的背景音,生动而具体地环绕在他耳边。
屏幕里的主角吃着圆白菜,狼吞虎咽、爱恨交错。
他看完电影,在争吵声中默默站起身。
季风廷没有叛逆期,人生中所有离经叛道都用在那一刻,他对着暗光下的父母讲他的决定——无论他们怎么争执,他都不准备再读大学。
季风廷总是认为,人的记忆实际上就是手翻书或是电影一样,由一帧一帧的画面组合而成,要不然怎么解释每当自己回忆往昔,脑海里闪现的,往往是静态而无声的影像。
旧褐色的琐忆仿佛胶片的颜色,再渺小的人物也有属于自己人生的起伏跌宕。
现在让季风廷总结剖解,像做电影赏析,在关键点插旗,他会将人生与影视在无形之中接轨的那一面旗放在同桌向自己展示火柴人格斗那一帧,标注为伏笔;将择业观被动摇,初次产生自我想法的那一面旗,放在左慧隔着显像管屏幕凝视自己的那一帧,标注为契机;将命途发生重大改变、他即将踏上有异于普通人人生道路的那一面旗,放在闷片主角吃圆白菜吃到痛哭那一帧,标注为变局。
剖析角色生命弧线时,一般不会在其中加注小情小爱,但季风廷很有一番私心。
他认为在江徕用近乎温柔的目光注视自己,说出“原来真的有这么喜欢”
这一刻,这一帧定格的画面,也是他人生中重要的转折点之一。
季风廷标注它为:此角色微薄贫瘠的生命中,最美妙的一次动心。
那天夜里,多半是赌气,吃过饭后丁弘决定留在季风廷家中过夜。
季风廷租赁的这套一居室算上所有边角,面积也不过只有三十来平,要住三个成年男人,未免太过勉强。
平常江徕都睡在沙发,丁弘如果硬要留下来,只能跟季风廷在那张单人床上挤一挤。
三人看完一部爆米花电影,季风廷正要这样安排,江徕却起身,找出枕头被褥,没太大表情地丁弘说:“我帮你铺床吧。”
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句话绝对抢占了先机。
本以为和季风廷一起睡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见到江徕自然的表现,俨然一副主人姿态,丁弘又看一眼没说话的季风廷,那瞬间闪过许多念头,反应慢了几拍,竟然也没有第一时间反驳江徕,就这么莫名其妙地一个人睡了沙发。
这两人都达成和谐的安排,季风廷自然对此不能再说什么,况且,丁弘身量要比江徕魁梧许多,跟季风廷挤一张单人床的确也显得有些局促。
江徕洗过澡,换上睡衣,躺到季风廷身边。
床靠着墙,太窄了,一米五宽,身高腿长的两个大男人,只能摩肩擦踵地躺在一起。
季风廷很少跟人同床睡觉,有些无所适从,睁开眼去望床尾的窗。
没拉窗帘,窗外那半天空是墨蓝色,有一点路灯稀松的光。
老关的酒馆还没打烊,有人在唱歌,隔音墙挡不住,歌声伴着吉他声飘出来,飘到他们窗前,因为夜色而隐约。
紧张和不适应渐渐被音乐柔软了,空气之中沉默也变得松弛,风撬开窗缝,掠上裸露的小腿,一阵舒适的凉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