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市不眠。
姬子曾说过,这座城市的霓虹灯比女武神的装甲还亮。
彼时的琪亚娜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只是咬着筷子,含糊地应了一声,继续对付碗里的咖喱。
姬子也不解释,只是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
现在她懂了。
霓虹灯真的很亮。红的、蓝的、紫的,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把整条街道染成流动的彩虹。
广告屏上循环播放着偶像的mV,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情侣们手挽手从她身边经过,留下一串串笑声。
这座城市亮得让人无处可藏。
却照不亮她。
琪亚娜低着头,把兜帽又压低了一些。银白的发丝从帽檐下漏出几缕,在彩色的灯光下显得格格不入——那光芒落在她身上,却无法沾染她半分,仿佛她是一块拒绝被任何颜色浸染的顽石。
有人从她身边匆匆走过,肩膀擦过她的手臂。
“抱歉——”
那人下意识地道歉,脚步却没有停,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一句例行公事的客套,说完就消失在人群里。
琪亚娜没有回应。
她继续走。
三天前,她在海边醒来。
海浪拍打着礁石,咸腥的海风灌进喉咙。她趴在沙滩上,浑身湿透,脸上还沾着沙粒。
睁开眼睛的第一瞬间,她看见的是灰色的天空,和一只落在不远处、正在啄食死鱼的白色海鸟。
那只鸟不怕她。
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
她撑着沙滩坐起来,花了很长时间才想起自己是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颤抖。
空之律者。
西琳。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虚数空间的战斗,亚空之矛的暴雨,姬子燃烧的身影,还有——
还有一支针剂,刺入脖颈的瞬间,那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然后就是空白。
她在海边坐了很久,直到那只海鸟飞走,直到太阳从云层后露出半边脸,直到她终于能够站起来,迈出第一步。
她没有回头。
天穹市是她的第一站。不是因为这里有目标,而是因为铁路的终点就是这里。
她随便上了一列火车,随便选了一个座位,随便让窗外的风景从眼前掠过。没有人在意她。
没有人问她要车票——她那张脸,那种疲惫到极致的、仿佛随时会倒下的状态,让查票的乘务员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列车在天穹市停下时,已经是傍晚。
她下了车,走进这座陌生的城市,然后——
就一直在走。
霓虹灯在她头顶闪烁。橱窗里的模特穿着最新的冬装。
快餐店里飘出炸鸡的香味。有人在街头唱歌,吉他的和弦被城市的噪音淹没了一半,另一半倔强地钻出来,钻进她的耳朵。
“——所以我选择流浪,如果流浪是我的归途——”
琪亚娜停下脚步。
她站在人群边缘,隔着那些闪烁的霓虹灯,隔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看着那个抱着吉他的年轻人。
他唱得很投入,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
有人往他面前的琴盒里扔硬币。
也有人匆匆走过,连余光都不屑给。
琪亚娜站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走。
——正如来到千羽学院前的那段日子一般。
这个念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钻进她的脑海,挥之不去。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一个人,一座城接着一座城地流浪。不同的是,那时候她有一个目标——找爸爸。
虽然那个目标很模糊,虽然她根本不知道从哪里找起,但至少,有一个理由让她走下去。
而现在呢?
她是什么?
一个恶贯满盈的律者。
一个险些毁灭世界的怪物。
一个让姬子——
她闭上眼睛,用力甩了甩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不要想。
不要想姬子。
不要想那天的事。
不要想那支针剂刺入脖颈时的冰凉,不要想自己醒来时浑身都是别人的血,不要想那些——
那些——
“砰。”
她撞到了人。
那人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他被撞得后退一步,塑料袋里的饮料晃了晃,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抱歉——”琪亚娜下意识开口。
那男人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然后他皱了皱眉,绕过她,继续走。
什么都没有说。
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琪亚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他的脚步很快,像是赶着回家,赶着去见等他吃饭的家人,赶着回到那个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里。
而她呢?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霓虹灯染红的夜空。
天穹市的灯光太亮了,亮到看不见星星。
这座城市不欢迎她。
但也没有驱逐她。
只是——无视她。
就像那些从她身边匆匆走过的人,就像那只在海滩上啄食死鱼的海鸟,就像这个城市的每一盏霓虹灯——它们照在她身上,却没有任何温度。
因为她不在这里。
她不属于这里。
她是一个随时可能再次失控的律者,一个身上背着无数条人命的怪物,一个——
一个不知道该去哪里的人。
琪亚娜深吸一口气,把帽檐又压低了一些。
她继续走。
穿过霓虹灯织成的网,穿过那些欢声笑语的人群,穿过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夜。
她的脚步不快,却也没有停下。
仿佛只要一直走,就能走到某个——
尽头。
霓虹灯在她身后闪烁。
无人注目。
琪亚娜靠在一栋废弃大楼的外墙上,仰头望着头顶那片被霓虹灯染红的夜空。
太亮了。
亮到看不见星星。
她已经走了很久,久到双腿开始发软,久到胃里翻涌着空荡荡的酸涩,久到那些霓虹灯的光芒在她眼中变成一片模糊的、没有意义的光晕。
然后——
【琪亚娜,你还好吗?】
那个声音从脑海深处传来,熟悉得让她浑身一震。
是符华的声音。
温和,平静,带着一如既往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沉稳。
“班长?!”
琪亚娜猛地站直身体,四下张望。暗巷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街道上隐约传来的人声和音乐。
霓虹灯的光芒从巷口斜斜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歪斜的光斑。
没有人。
但她知道那个声音来自哪里。
她抬起手,指尖抵住太阳穴,闭上眼睛。
“是你吗,班长?”
【嗯,是我。】
符华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疲惫,却又像是终于找到她之后的释然。
琪亚娜的手缓缓放下。
她靠在墙上,仰起头,望着那片依旧看不见星星的天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颤抖的——
“太好了……”
她还活着。
班长还活着。
不是被凯文带走了吗?不是受伤了吗?不是——
【我借助羽渡尘的力量,将意识暂时留在了你的体内。】 符华的声音平静地解释着,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肉身被凯文带走,但意识……还在这里。】
琪亚娜沉默了几秒。
“所以,”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一直……都在看着我?”
【……嗯。】
短暂的停顿后,符华轻声回应。
【一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