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冬。
古堡外,雪一直在下。
二月的因铎高地,寒流从芬布尔冰原南下,将北国变成人类遗忘的世界,仿佛连时间一并埋葬。
火焰在壁炉中跳跃,热烈、温暖,但年轻的骑士王却感觉不到。
她神情麻木地呆坐在窗边,望着忙碌的人群。
这不是热闹的宴会,而是又一场葬礼,熟悉又陌生。
葬礼的一切流程,她早已熟记,将悼词练得滚瓜烂熟。
可陌生的是,这一次,她不在以骑士王的身份致词,而是因铎全境守护者,统治者家族无上的深红骑士。
“咚咚。”
房门敲响。
妖精薇薇安推开房间的门,望着那道纤弱、单薄的背影,说:“吾神,皇帝陛下他们来了,还有宁宁小姐与虞小姐。”
“请!”
骑士王的眼眸中,多了几分生气,站起身来,整理好着装,转身,看到雨夜的伊铂斯,就站在触手可及的门前。
脸上多出几分笑容,她快步上前,忽而又慢下。
驻足,恭敬,行礼,喊着:“皇帝陛下。因铎欢迎您的到来。”
苏牧望了她一眼,没有理会,面无表情地从骑士王身边走过,自顾自地坐到壁炉边的沙发上。
宁宁与虞诗妃跟在身后。
骑士王对着门口,神情变得有些僵硬,心中叹了口气。
刚准备开口。
壁炉边,苏牧伸手,烤着火,生气质问:“骑士王成了深红祭司,都不认老朋友了吗?”
他回过头,喊了声:“佐伊。”
“……”
骑士王表情一怔,脸上笑容绽放,关上门,回答道:“不!在你面前我不是骑士王,更不是深红祭司,而是安都米尔。”
“伊铂斯!”她喊着。
“阿雅。确定了?用安都米尔——【暮星】,来命名你的神国?”苏牧问,“我还以为你会用个,更霸气外露一点的称号。”
阿雅坐到沙发上,抱着枕头,说:“是的。其实我也想过一些特殊的称号。但……那终究不是我,我喜欢‘暮星’。”
宁宁开口,建议说:“那‘Elentári’如何?【群星之后】,听上去更适合一些。”
“谢谢。”
阿雅摇头,说:“还是‘暮星’吧!”
“你来决定。”
见她坚持,苏牧自然同意。
“今天来,首先要向你表示歉意。和你想的不同,蔷薇姐姐陨落后,我之所以不来,不是被事情绊住,而是故意不来。”
不等阿雅有所反应。
他赶紧说:“别生气!我请了陈墨白师兄与拉美昔思小姐,还有赫弥诗前辈在暗中保护你。”
“嗯?”阿雅反应过来,“守株待兔?”
“是。”
苏牧说:“除了抽空回了一趟开云,其余时间我都在莱茵。但很可惜,我们的敌人没有上当,比想象中的更有耐心。”
“这正是我着急想对你说的!那个……”
“嘘!——”
苏牧伸手,阻止她开口,“师姐,麻烦了。”
虞诗妃起身,拉走困惑的阿雅,到隔壁房间,将苏牧被实时观测的消息告诉她,听得这位新深红惊恐地捂住小嘴。
“谁呀,这么厉害?”她问。
『原初之神,「凯撒」。』
虞诗妃将目前的情况,详细解释了一番,并说:『以后,所有重要的事,尽量不要和师弟直接说,我来翻译。』
阿雅点点头,随后意识到,“那你岂不是……很危险?”
虞诗妃点头。
“千万小心啊!”
阿雅关心一句后说起正事,“这是我继承「一如」神国时,看到的记忆碎片,当时橘妹妹救出旧党的两位深红。”
“就在他们准备,斩杀莉莉丝时,出现了一位疑似‘3-6’神国的继承人。在莉莉丝逃走后,对方并未选择纠缠,而是打算撤离。”
虞诗妃点头,这些橘桜雪已经说过。
随后,蔷薇祭司让橘桜雪前往支援,她自己则追了上去,最后在加洛林东北边境陨落。
阿雅说:“两个有用的信息。第一,吾神以死相拼下,那位继承人不得以,拿出自己的佩刀——朝鹤太刀。”
虞诗妃本以为这没有什么,朝鹤的太刀、打刀在尘世使用范围很广。
“是很强大的污染物,二级大祭司起步!”阿雅严肃地补充一句。
她点点头,这就非同一般。
“第二,吾神并非死于那位继承人的太刀,而是一位意想不到的强者,这位才是关键,长着一张——酷似伊铂斯的脸!”
“那位继承人将吾神引到一处尘世裂隙,随后那位酷似伊铂斯的强者,以【2-1:天谕】降维抹杀吾神。”
阿雅咬着后槽牙,眼眸中满是愤怒,她清晰地记得,自己刚看见这一幕时,是何等的震惊、伤心、难过。
还有恐惧!
随后,她不死心地反复回忆,最终确定那不是伊铂斯,两人的眼神截然不同!
对方对抹杀一位深红,毫不在乎,那是一种极致的淡漠。
『还有吗?』虞诗妃问。
阿雅说:“暂时就这些。”
虞诗妃将这些,以污染呓语转告给苏牧,并提醒一句,『橘师妹说,追杀莉莉丝时,她的月之权柄出现了问题,在七山圣城时同样如此。』
他点头,然后看向阿雅,说:“非常有用的情报!”
不用猜,都知道这位将蔷薇引入圈套的人是谁。
——「凯撒」在尘世的投影,旧党本该死去的疯王,伪装成自己的前任党魁!
密谈过后,众人返回大厅。
葬礼已经开始。
阿莱克雅走到台前,深吸一口气,说:“诸位。今天我们聚在此地,只为缅怀一位伟大的神明!”
“因铎全境高贵的守护者,统治者家族无上的神女骑士——「一如」,蔷薇女士……”
同样的礼堂、相似的宾客、不同的葬礼。
上一次虽是假的,阿莱克雅哭得泣不成声。
这一次是真的,她却全程面无表情。
因铎封君家族的精英们,同样没有了之前的嚎啕大哭,一个个低着头,神情严肃、心事重重。
阿雅念完悼词。
这一次,没有人再催着他们,要哭得卖力些。
从前,那个坐在棺材上,大口享用自己贡品的骑士永远离开黎明。
新生的深红祭司,年轻的骑士王,右手扶着棺木,左手举起宣誓,在封君家族的簇拥中,加冕成为新一任因铎守护。
苏牧站在角落中,沉默地望着这一切。
窗外,无人清扫的大雪又厚了一层。这时,他收到潘蒂娅的来信。
[诸神牧场,清扫完毕。]
……
合众国的街头,潘蒂娅刚发送完信息,一个陌生的虚拟号码打来。
她有些疑惑地接起电话,问:“喂,哪位?”
潘蒂娅看了看表,戴凡娜的车迟到了。
“好久不见,亲爱的小羔羊,最近过得如何?”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问候。
是他,牧羊人!
潘蒂娅眼神剧烈震颤,“恶魔,你没死?!”
“哦,拜托,我最爱的女儿。你怎么能如此轻易就相信,一位有着「母亲」赐福的死亡君王,这样潦草地死去?”
“但是你没有现身!也没有阻止我……”
“你知道的那些,阻不阻止,意义很大吗?女儿已经长大,心中只有夫家,做父皇的总要按照开云习俗,给你置办一些嫁妆。”
潘蒂娅问:“这是宣战?”
“不。是遗憾!”牧羊人说,“「母亲」对你的选择,感到十分失望,但既然选择拥抱黎明,就继续走下去吧。”
“我,我们,会在彼岸等你!最后,送你一个礼物,希望你会喜欢!”
“嘟嘟嘟——”
电话挂断。
潘蒂娅一脸严肃,她烦躁地再次看了看表。
刚准备给虞诗妃打电话,戴凡娜的车姗姗来迟,灯光照在她的脸上。
车,却没有减速,而是一头撞上街边的花圃。
“嘀——嘀——嘀——嘀——”
车笛尖锐刺耳,潘蒂娅已经意识到什么,她伸手,拉开车门。
一只蠕动的尸虫,正趴在戴凡娜的脸上,啃食着她干枯的身体。
“砰!”
潘蒂娅面无表情地捏爆手机。
尸虫身上亮起密密麻麻的眼球,随后躯体从中间裂开,张开贪婪巨口,扑向死兆暴君。
“啊!——”
尖叫在街边惊起!
……
“不得不承认,这次,大家低估了这些孩子,黎明与律星完成了漂亮的翻盘,邪神、巨兽、旧党全部惨败。”
“但……那又如何?”
“黎明的继血种们,总是畏惧各种巨兽,地星、将臣、君主,未来或许还有别的。”
“但这不是我要说的,这不是最可怕的。”
“皇帝、女皇、祭司、君王,他们自以为赢了一切、掌控世界。殊不知,他们亲手放出了最可怕的巨兽!”
“一头欲壑难填、疯狂暴虐、无法控制、永远不知疲倦的饥饿巨兽!”
“它会一口吞下所有旧秩序,而这头巨兽名为——战争!”
“旧党虽然愚昧、麻木、腐朽、堕落,但却是这头巨兽仅剩的朽木牢笼。现在皇帝与女皇联手,一脚踹碎这个破牢笼,释放出战争!”
“而战争,才是「母亲」想要的唯一答案!”
“人们总是渴望公平,却特别讨厌死亡。殊不知,死亡才是最大的公平!”
“最后,所有人都要死!——包括皇帝!”
莱茵。
钟声敲响。
冬夜的寒风中,年轻的中将军长笑着说完内心独白。
手机化作黑水,流进下水道。
他戴上鹰徽军帽,转身,走向灯火通明的帝国最高统帅部大楼。
(第二卷:野心家的暮秋,完。)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