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眼中皆是认真之色。李咏梅悄然坐到少年身旁,独孤行则坐直了身子,静候下文。
陆沉山略作停顿,复又问道:“你可知你先生如今是何境界?”
独孤行点头:“合道境。”
陆沉山嗯了一声,再问:“那你可知,他这合道境……是如何得来的?”
独孤行沉默片刻,方道:“我虽有许多事记不真切,但隐约能猜到几分。师父他……曾与神性合过道,后来不知为何,又分离了。”
陆沉山颔首:“你说得不错。凡踏足浩然飞升境巅峰的修士,体内必会诱发神性。此乃人与天的第一次正面较量。欲真正踏入合道境,须在‘天地人’三者中择其一相合,方可与天平齐。”
他伸出三根手指,逐一说道:“其中合‘地’道最易,只需炼化一方山河气运。合‘天’道次之,需顺应神性,舍却为人的执念。而那最难、亦最不可思议的,便是合那虚无缥缈的‘人’道。”
独孤行若有所思。
他眼前仿佛浮现江尘那张模糊的面容——那位曾以“陈老头”之名行走浩然天下的师父,那个似乎总游离于天地法则之外的存在。
陆沉山的声音再度响起,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你先生江尘却极为特殊。他是古往今来唯二在与神性合道之后,还能将神性剥离,转而去证人道之人。”
李咏梅闻言眸光微动:“如此说来,陈老头……他算是欺瞒了天道,以此修得长生?”
陆沉山闻言一怔:“陈老头?这又是什么名头?”
李咏梅轻笑一声,解释道:“那是孤行师父在此方天地行走时用的化名。”
陆沉山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这老狐狸,还是这般谨慎。”
他顿了顿,复又正色道:
“逆天而行,有违常理,不为浩然天下所容……江尘这一生,做的便是这样一桩惊天之举。他以一己之身,从天道手中夺回自身命途,剥离神性,重证人伦。此等壮举,放在古往今来任何一位飞升境修士身上,皆是难以想象的狂悖。可他偏偏做成了,而且做绝了。”
李咏梅闻言补充道:“所以陈老头才会来到此方天地,希望能在此寻得证人道的契机。”
陆沉山看向她,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你这丫头倒是机敏。”
独孤行抬起头追问:“前辈,我师父……究竟是如何证人道的?”
陆沉山略一沉吟,缓缓道:“证人道并非独径。以文证道、以论证道、以武证道,皆可行于世。世间万物,道理相通。当一人将某件事、某种物做到极致,在历史长河中落下浓墨重彩的一笔,那便是证人道的开端。所以……”
他顿了顿:“行之以理,名满天下。这八个大字,尤为重要。”
独孤行喃喃自语:“一个能在历史长河中留下一笔之人……”
陆沉山微微点头,目光有些遥远,何曾几时,天下人皆以此为愿。
“江尘自叛离师门之后,常将一句话挂在嘴边。”
“什么话?”
“既无功利,则道义乃无用之虚语。”
“既无功利……则道义乃无用之虚语?”
独孤行低声复述着这句话,默然片刻,复又抬首问道:“前辈为何要将这些告诉我?”
陆沉山望着他,目光深邃而温和:“因我家先生与江尘曾是至交,且先生素来不认同他的学说。证人之路凶险异常,先生不愿见他误入歧途,而我……”他略作停顿,“更不希望你日后因他之故而步上弯路。若有朝一日到了紧要关头,你或许……还能拉他一把。”
独孤行闻言,起身深深一揖:“晚辈谨记陆前辈教诲。”
陆沉山摆手,复又朗笑起来:“何必言谢。去吧,且去看看后山那间学堂建得如何了。我也好知道,你何时能当真做上小先生,为那些小豆丁开蒙启智。”
独孤行闻言,不由苦笑一声:“还要当小先生,看来我确实还有许多要学的。”
陆沉山轻笑着摇了摇头,随即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生修行。记住,学问没有尽头,做事亦无止境。”
说罢,陆沉山便转身离去,身影缓缓消散于玉簪天地之中。他还需去外界继续为独孤行探路——玉簪空间内时光虽缓,终究不可久留。
茶亭内重归宁静。
李咏梅低着头,将凉透的茶汤重新置回炭炉上温热。独孤行望着她纤细指尖在炉边轻巧忙碌,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咏梅,将来……你想证什么道?”
“我?我啊,跟着你便好。”
“那……要不我们也去后山看看?”
独孤行扭头,视线恰巧与那如秋水般的少女眸子撞在一起,少年的金瞳虽仍带着几分倦意,却已添了些许独属少年郎的清亮神采。
“嗯。”
李咏梅眸光微漾,随即重重点头。她起身极自然地伸出手,却发觉独孤行此番并未伸手相迎。少年换了个身位,用那只尚算灵便的左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臂弯。
裙摆拂过石凳,带起一丝细微的窸窣声。
她未曾言语,只静静望着那只左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