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和你一样,喜欢拿善来说事。
但善的背面,不就是恶吗。
大善之人,同大恶有什么区别?”
面对慧空的质问,姜瀚文不说话。
这场战争的决定在他俩,这件事,他知道,慧空不可能不知道。
所以——
“其他地方你不露面,我猜,你是怕我杀你那些手下,一直在北域守着我。
所以,这几个月,我哪都不去,就在北域陪你,我们一起做件大事。”
说着,慧空眼里亮起兴奋明光,那是奸计得逞的开心。
“你们天机阁扎根几百年,哪里都有眼睛,知道的事太多。
想引起内讧,实在简单。
所以,我帮你个忙,都不管下面人,让他们再疯些。
四个月,死了这么多人。
其实,你也是凶手。”
话落,四个月前慧空的微笑,在眼前放大。
姜瀚文想到自己“看”到的一幕,当时慧空手下说内讧严重,继续下去内部损失很大,该出手关一关了。
当时慧空的回答是,不急,羊还没有长肥。
杀了四个月,村野处,十里荒芜,无人生还。
城池里,血流成河,人如草芥。
若是继续下去,说不定不用大周动手,其他几国自相残杀就能把自己玩没了。
现在来看,慧空口中的肥羊不只别人,也包括自己,是自己明白一切后,不断壮大的愧疚。
微微一笑,慧空一副胜利者姿态,继续说道:
“当初,你说,你和我不是一类人。
现在看来,自欺欺人的是你。
我为自己,你为大周,我俩都坐看那些人被杀,一个样。
最多,不过我自私些。
你记住,死的那十亿两脚羊,是你和我一起杀的,这件事,你也有份!”
慧空说得确之凿凿,每个字就像钉子一样,把姜瀚文钉在木板上。
当初,为了瓦解青木,姜瀚文特意挑拨离间。
本就失去理智的邪修,被他勾起旧怨,自然是大打出手。
打不过怎么办?
吃人。
打得过,看见对方在吃人怎么办?
吃人。
严格来说,他确实顺水推舟,加快死亡降临。
“然后呢?”姜瀚文望着慧空,眼里看不出情感波动。
“你敢说,你心里没有一点惭愧?”慧空洋洋得意看着他:
“你是德高望重的大善人,杀了那么多人,你敢当着天下人的面,说出去吗?
不知道,这个礼物,你喜欢不喜欢。”
用几亿人的命,就为了让自己惭愧。
姜瀚文心底一沉,慧空变得沉静,也更加疯狂。
“所以,你是想让我自杀谢罪吗?”
慧空脸颊若有光,露出带有神性的光辉:
“他,我只是想你死得明明白白。
你现在应该知道,死是恩赐,这是去往极乐世界的唯一法门。”
“呼~”
一阵狂风陡然卷起,姜瀚文暴退百米。
“死就是死,活就是活。
他们因我而死,我认,你呢?”
说话间,姜瀚文抬头,直视慧空。
能力有限,当时的情况下,尽可能救下大周,是他的极限。
救下狼,是对羊的残忍。
大善即大恶,活在这世上,哪有人能干净、能完美?
漫漠岁月,谁不辜负些什么、背叛些什么?
别说衣服脏,就是一身黑,姜瀚文也不怕!
慧空沉定三息,见姜瀚文眼里没有闪躲,一团无声怒火窜上额头,他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
特别是眼前人身上,连续两次了。
“死吧!”
话落,一团浓郁死气从慧空背后扩撒,如黑云一般,遮天蔽日,把从云层中泄出的几线阳光,全部遮挡。
姜瀚文瞥了眼下方的永安城,捏碎一枚拇指大小的晶石。
“嘭呲~”
晶石碎裂瞬间,一道道幽兰在永安城下亮起。
幽蓝花纹如水流过渠道,以永安城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飞速蔓延,眨眼就蔓延出百米。
慧空望着亮起阵法的下方,眼里没有慌乱,嘴角上勾,露出不屑嘲讽。
一声声古怪念经声参透灵气格挡,充盈花纹铺过的地方。
阵法范围之广,直接蔓延出三十里地,避无可避。
如果飞得足够高,就能清晰看见,一瞬间,在大周的郡城边缘,一圈蓝色花纹如圆圈一般,在各郡府城亮起。
好像一条漂亮光带,把城与城,连接在一起。
远在四百里外,观复城内,张安世看着肉眼可见衰竭的灵脉,眼里闪过心疼。
这次布阵,为了保证能最大程度杀伤,阵法大部分灵气,是直接从灵脉抽过去的。
要知道,这是刚孕育不到两百年的灵脉,正值壮年,灵气最盛之际。
但此刻,仅仅是阵法运转十息,灵脉就已经出现不同程度的衰弱。
“一定要赢啊。”
张安世握紧拳头,灵脉,这是大周为数不多的底牌,为了这场仗,很有可能会废掉。
但他更怕,灵脉废了,也赢不了战争。
随着阵法运转,战场上出现诡异一幕。
前一秒手里还亮着火团要杀人的汉子,下一秒愣住,眼里一阵恍惚,好像遇见幻境一般。
三息过后,他脸上出现赌徒买中豹子的狂喜,额头青筋暴突,瞳孔放大,仰天哈哈大笑。
紧接着,火焰坠下,燃在自己身上,自己把自己烧死。
当死亡是恩赐,是去往极乐世界的唯一路径时。
自杀,便是最厚重功德。
被阵法影响的人里,程度不同,那些癫狂到自杀的,多是和尚,和早已加入万佛宗的邪修。
其他人不过是出现恍惚,反应迟钝。
但对于高手来说,别说恍惚,哪怕是半秒的疏忽,也足以要命。
将众人聚拢到这里的精神向导,现在反过来成为锋利镰刀,切割麦子。
在永安城中心,一直藏在暗处的白鹿寺和尚,在明慧带领下,缓缓走出城楼。
手拿木鱼轻敲,庄重念着经文。
大阵周围的涟漪,同众人口中经文一致绽放,更加强烈。
“杀了那帮和尚!”
不受影响的臻元境汉子看准城楼,怒喝冲来。
“咚!”
一杆长枪扫过,把人挡住。
古雍扯开身上破碎战甲,手持长枪,一脸坚毅道:
“先过我这关!”
看着受阵法影响,手下被大周反攻屠杀,慧空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他着重看了眼同自己有一个“慧”字相同的明慧。
“他将来,应受我衣钵,只是,可惜了。”
话毕,一团丈许高的火狮子扑下,银白焰火把他一口吞进嘴里。
下一秒。
“嘭!”
三首佛像从焰火中冲出,一手撕破银光。
慧空体表的白皙变成灰色,就像石雕一般深沉。
左右脸上,浮动着一张同他七分相像的人脸,镌刻在脑袋上,好像天生就是如此。
左边稚嫩,右边苍老,加上中间的自己,暗含过去佛、现在佛、将来佛的禅意。
后背多长出两双手,各拿降魔杵和佛珠。
弱化版的三头六臂,这是三脸六臂。
眼前的“慧空”才是真正慧空,这便是他要凝结的法相。
姜瀚文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再睁开时,左眼黑白分明,明润有情,右眼恍若深渊,冰冷死寂。
一道玄奥符文以他双脚站定的地方为中心铺开,好似镂空楼层扩散。
慧空看着姜瀚文这个模样,嘴角勾起满意。
那种眼神,就像后继有人一样欣慰。
对方身上那股死气,他太熟悉了。
“从一开始,我就赢了。”慧空笑着。
姜瀚文眉头皱起,被发现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