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那个叫努尔哈只的,到京城了。”
小太监的话还在耳边,我的脑子已经转了一百八十个弯。
第一反应:云裳失手了?不对。
我明明已经暗示她了——“辽东有寒露,沾衣即断肠”。
以她的聪明,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云裳武功高强,能在汪直和毛海峰的重重监视下全身而退的人,没有失手的理由。
那她为什么没动手?
除非,她发现了什么,觉得留着这个人比杀了他更有用。
我深吸一口气。云裳既然没有弄死他,那一定有她的理由。如果她回了京城,她会在合适的时候来见我。
不想了,头疼。
我跟着小太监往内阁走,脑子里又冒出另一个念头:
不知道小皇帝还记不记得他小时候见过的“仙女姐姐”?
算了,这事儿回头再说。狼都到家门口了,我还在这儿想仙女。
我急匆匆赶到内阁。
张居正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见我进来,他没回头,只是沉声道:
“瑾瑜,你说的这头狼,他来了。”
我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出去,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天。
“太岳,你觉得这个狼崽子,是来干什么的?”
张居正转过头,看着我:“来探我大明虚实。”
我点点头,补充道:“顺便记住我这张美男子的脸。”
张居正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抽搐:“瑾瑜,你啥时候能不贫?”
我摊手:“嘿,做人不要老那么一本正经的嘛!”
他叹了口气,没接我这茬,正色道:“你肯不肯给努尔哈赤这个恩惠,让他见你?”
“见。为什么不见?”我看着他的眼睛,“现在,他可是我们大明李成梁将军的义子呀!不过——”
我顿了顿,“见他之前,我要先见一个人。”
“李成梁?”
“对。”
张居正点点头:“我这就去安排。他来我这里汇报军务之后,本来说还要去拜访你。现在看来,省了。”
一个时辰后,我在督察院见到了辽东总兵李成梁。
这位镇守辽东十几年的老将,比我想象中瘦一些,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很。看见我进来,他起身行礼:
“末将李成梁,见过总宪大人!”
我扶起他,笑道:“李将军辛苦。坐。”
宾主落座,我没绕弯子。
“李将军,你是我大明国之干城。有些话,我点到即止。”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切忌——毋养寇自重。”
李成梁的脸色微微一变。
我继续说:“古人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有些人,能用,但不能信。有些事,能做,但不能过。”
李成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单膝点地:
“总宪大人放心。末将这次带他来京,就是交给总宪和张阁老处置的。末将绝无二话!”
我扶起他,拍拍他的肩膀:“李将军明白就好。回去告诉努尔哈赤,让他午时三刻来督察院见我。”
“是!”
午时三刻。
太阳正挂在头顶,把督察院的青石板晒得发烫。
我坐在正堂,翻着一份没用的公文,余光却一直瞥着门口。
脚步声响起。
一个少年走进来。
十几岁的年纪,不高,不壮,穿着辽东那边的粗布袍子,洗得发白。往人群里一扔,根本找不出来。
但他那双眼睛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离开过我。不是打量,不是好奇,是像狼盯着猎物一样。
不过,鹿死谁手尚未可知。狼崽子,你现在还是太年轻了。
他走到堂前,单膝点地,抱拳行礼:
“卑职努尔哈只,拜见李总宪!”
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动作标准,挑不出毛病。
我放下公文,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哦?自古英雄出少年啊。你在辽东那几仗,打的不错。”我夸得真心实意。
他低着头,“总宪过奖,此乃卑职分内之事。”
我晾了他很久,才再次开口:“努尔哈只,按你们女真人的礼节,见了我,是不是该跪下?”
他愣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双膝跪地,额头触地:
“卑职失礼,还望李总宪恕罪。”
他的声音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我没说话,他就那样跪着。
一刻钟,两刻钟……
阳光从门口移进来,照在他背上。
他还是跪着,一动不动。
我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我知道,他跪的不是我。
他跪的是大明的官袍,是大明的权势,是那个能决定他命运的位置。
他在等,等我让他起来,等他记住我这张脸。
一个时辰后,我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起来吧。”
他抬起头,站起身。
四目相对。
我笑了笑,语气温和得像个长辈:
“努尔哈只,听说你在抚顺为奴三年?这些年,你不容易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他低头,“多谢总宪大人关怀。”
“恨不恨大明?”
他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感激:
“大明对卑职有恩。卑职结草衔环,难以为报。”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有恩也有仇?恩已还,仇未报?”
他的脸色变了。
那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
突然他再次跪下,“总宪大人,那只是卑职的无心之言……总宪大人,切莫听信他人离间之言。”
“哼,离间!”
他不知道的是,他从进入京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进入了一个圈套。而这个圈套,还是他自己求之不得套上的。
“努尔哈只,”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拉起来,语气轻快得像在聊家:“有些事儿,不该想的就不要想。早点回辽东。京城风大,别吹着。”
他躬身行礼:“多谢总宪大人提点。卑职告退。”
他走后,我一个人站在堂前,看着空荡荡的院子。
周朔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压低声音:
“大人,要不要属下——”
“不用。”我摇摇头,“他是来认脸的。不让他认,他明天还会来。”
我转身往里走,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儿。
“对了,云裳那边有消息吗?”
周朔摇头:“没有。大人,属下正想跟您说,我派出去的人,前天就该回来复命了。到现在,没回来。”
我皱了皱眉。
“最近凌锋那小子忙什么呢?”
周朔的脸色微妙地变了一下,语气里带了一丝幽怨:
“忙着在府里啃猪肘子。”
我一愣,随即放声大笑。
周朔那眼神,我算是读出来了:都是锦衣卫,凭什么凌锋那么闲,我这么忙?
“周朔,”我拍拍他的肩膀,“你说,凌锋要是知道他的‘唯一’丢了,会是什么反应?”
周朔愣了一下,随即紧绷的神情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扬:
“大人,那咱们就等着看戏吧。”
我笑着转身,望向窗外。
云裳,你到底在哪儿?
你到底发现了什么,让你宁可不动手,也要留着这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