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限,到了。
我站在叔父家院门口,看着日头一点点爬到正中。
清源从外头跑回来,满头是汗:“大哥,定国公府那边回话了,说国公爷偶感风寒,怕把病气过给大人,改日再约。”
我在心里笑道:
偶感风寒?三天前还活蹦乱跳地坐着八抬大轿来喝茶,这风寒来得倒是会挑时候。
陈昌运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人,定国公这是要赖账。要不,咱们直接带人上门?”
“不急。”我转身往回走,“人家病了,咱们总不能抬着量尺去探病。再等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病好。”
陈昌运愣了一下,追上来:“大人,他要是一直不好呢?”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笑得人畜无害:“那就一直等。反正清丈真定府,从谁家开始都行。定国公既然病了,咱们就先量别人家。
量完别人家,再回头量他家,那时候,他那些‘说不清楚’的地,可就更说不清楚了。”
陈昌运眼睛一亮:“大人这是要把他晾到最后?”
“不是晾。”我拍拍他的肩,“是让他明白,装病这事儿,耽误的是他自己的工夫。”
定国公的病,一连“病”了五天。
这五天里,我带着人把真定府几家中小地主的田地量了个遍。该清的清,该退的退,该出保结的出保结。
消息传出去,真定府的士绅们都在嘀咕:定国公那三千顷地,到底量是不量?
第六天早上,清源又跑进来:“大哥,定国公府来人了,说国公爷病好了,请大人过去量地。”
我放下茶盏:“病好了?”
“好了。来人还说,国公爷已经把那些‘说不清楚’的地都理清楚了,请大人去核对。”
陈昌运在旁边冷笑:“五天就理清楚了?大人,恐怕有诈。”
我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有没有诈,去了才知道。走,带上人,咱们去定国公府别院。”
临走前,我看了一眼站在院中的周朔。
“周朔,你跟我一起去。”
周朔抱拳:“是。”
定国公府的真定别院,占地二十余亩,亭台楼阁,雕梁画栋。
我带着人刚到门口,就见定国公徐延辉迎了出来,满脸堆笑:“总宪大人!可把您盼来了!前几日偶感风寒,实在失礼,失礼!”
我打量他一眼:面色红润,中气十足,哪里像刚病过的人?
“国公爷客气。”我拱手,“病好了就好。今日清丈之事——”
“里边请,里边请!”他一把挽住我的胳膊,“先喝杯茶,慢慢说。”
我挣开他的手,笑容不变:“国公爷,茶就不必了。公务在身,咱们先办正事。您说那些地都理清楚了,那就请把地契拿出来,咱们现场核对。”
定国公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好,好,大人请。”
他朝身后一挥手,几个管事捧着一摞摞簿册走上前来。
“大人请看,”定国公亲自翻开一本,“这是真定府东乡的地契,一共三百二十顷,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契书齐全。
这是西乡的,二百七十顷,是嘉靖年间先帝赏赐的,有御批。这是北乡的……”
他一口气说了七八处,加起来竟有一千二百顷。
我打断他:“国公爷,您这五天,就理出这些?”
定国公一脸无辜:“大人,本公回去仔细查了,家里在真定的地,就这些啊。总共一千二百顷,契书都在,大人尽管核对。”
我看着他的眼睛,笑了。
“国公爷,您这记性,怕是不太好啊。”
我转身看向陈昌运:“把咱们的簿册拿来。”
陈昌运递上一本厚厚的册子。我翻开,念道:
“真定府东乡,定国公府名下田产,除去您说的三百二十顷,另有飞洒在各户名下的二百一十顷。西乡,除二百七十顷,另有隐占的一百八十顷。北乡……”
我一口气念下去,每念一处,定国公的脸色就白一分。
念完,我合上册子,看着他:“国公爷,您那一千二百顷是干净的,我认。可剩下的,您是不是忘了点儿什么?”
定国公的额头开始冒汗。
“总宪大人,”他干笑,“这些……这些可能是有,但都是些陈年旧账,契书早就没了,说不清楚啊。”
“说不清楚?”我把册子递给他,“那我来帮您说清楚。这些地的位置、面积、现在耕种的人家,我这儿都有。
您要是说不清楚,我派人去问那些耕种的农户,他们肯定说得清楚。”
定国公的脸色彻底变了。
就在这时,我的目光扫过院门口,那里站着四个锦衣卫,是刚才跟着定国公出来迎客的。
一看那就是成国公朱希忠的人。
我侧头,压低声音问周朔:“那几个人,认识吗?”
周朔瞥了一眼,嘴角微微扬起:“回大人,认识。都是属下以前在锦衣卫时的旧部。那个领头的,叫沈涛,当初还是属下带出来的。”
我一愣,随即心里有了数。
谈判还在继续。定国公咬死了那些地“说不清楚”,我咬死了要清。
正僵持间,院门口传来一阵喧哗。
“让开让开!本殿下要进去!”
我心说不好。
回头一看,潞王穿着一身皱巴巴的小袍子,手里攥着那把弹弓,从人群里挤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两个满头是汗的侍卫,一脸“拦不住”的无奈。
潞王跑到我身边,仰头看我,又看看定国公,皱起小眉头:
“先生,你们怎么还没量完?我在外头等了好久好久。”
我蹲下来,替他整了整歪掉的衣领:“殿下怎么来了?不是让您在家等着吗?”
“等不及了。”潞王理直气壮,“侍卫说,先生来量地,那些人会欺负先生。我来保护先生。”
他说着,举起弹弓,对准定国公。
定国公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殿下,”我按住他的弹弓,“没人欺负先生。国公爷正在配合清丈,很配合。”
潞王看看定国公,又看看我,小脸上写满狐疑。
“那他怎么一直在擦汗?”
定国公僵在原地,手停在额头上,擦也不是,放也不是。
我忍着笑,站起身:“国公爷,今日先到这儿。您那些‘说不清楚’的地,我给您三天时间,再理一理。三日后,我再来。”
定国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挤出一个字:“……好。”
三天后,我又去了。
这一次,定国公没在门口迎接。
管事把我们引到正堂,定国公坐在主位上,脸色比上次还白。他面前摆着几摞簿册,比上次厚得多。
“总宪大人,”他站起身,拱手,“本公这几日又仔细查了,确实……确实有些地,是之前疏忽了。”
他翻开簿册,一条条念给我听。这一次,那些“飞洒”“隐占”的地,总算都冒出来了。加起来,竟有八百多顷。
我听完,点点头:“国公爷能主动清出来,这是好事。这些地,按规矩,该退还给原主的退还,该补交田赋的补交。您有异议吗?”
定国公苦笑:“没有异议。”
“那就好。”我示意陈昌运上前核对,“咱们一条条过,过完的,我当场给您出保结。”
核对进行了两个时辰。每核对完一处,陈昌运就写一份保结,盖上我的印章,递给定国公。
定国公接过来,看一眼,叹一口气。
八百多顷地,就这样从他名下划走了。
最后一份保结写完,陈昌运递给他。定国公接过来,却没有看,而是看着我,欲言又止。
“国公爷有话直说。”
他沉默片刻,涩声道:“总宪大人,本公斗胆问一句,我家这些地,可都是祖上传下来的。我祖上徐增寿,为成祖爷殉过命的。这些地……”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我看着他,平静道:“国公爷,您祖上的功劳,没人敢忘。您那一千二百顷干净地,我给您出保结了,以后谁拿那些地说事,我替您挡着。至于这些退回去的——”
我顿了顿:“您说它们是祖上传下来的,那您告诉我,这些地原本是哪些人家的?什么时候变成您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