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是什么地方?
换她们进去,那肯定要战战兢兢一段时间。
偏等到适应下来,也差不多到了要出宫的时间。
李纨和王熙凤本来还有点伤心,她们没能跟着一起进宫涨涨见识,如今看尤本芳叹气的样,之前的那点小郁闷不知不觉间就散了。
两个人开始问起宫里的具体情况。
虽然在这之前,她们已经问过迎春和探春,但两女孩并未参与进决赛。
两人都想知道,她和贾母在元春的寝宫商量了些什么。
尤本芳对她们选择性的说了些老太太在荣庆堂说的话。
不过她支支吾吾不太连贯的样子,让李纨和王熙凤心中疑虑更深。
从元春维护王家和王夫人,把贾政差点气吐血的事上,她们就知道,这位大姑子不似传说中的贤明样。
而且,从迎春和探春的转述里,两人都能看出她的那点小心机。
那一步步的,就想拿着人。
“……省亲别院换成十万两银子和五万石粮食,看着是可行,但……”
王熙凤拢着眉头,“大嫂有没有想过,她今年回不来,明年还可以借着这个由头,要求家里盖省亲别院?”
她是荣国府的当家奶奶。
元春如今是无子无宠,拿十万两银子和五万石粮食讨好皇帝,是很好的一步棋。
但……人家若是借这步棋,得了宠,或是有了孩子,说不得都不用人家开口,老太太和二叔就要再次张罗给她建省亲别院了。
这不是不可能啊!
“弟妹这个顾虑,我其实也有点。”
尤本芳笑笑,“不过,拿了这么多银子和粮食后,家里还有多少银子?就算老太太和二叔想要倾尽家底的建省亲别院,蓉哥儿和赦叔也不能同意了,毕竟这个家不只有娘娘,大家也都要过日子,后世子孙更不可能只喝西北风长大。”
说到这里,她又顿了顿,“而且,族里每年往宫中送一千两银子,这银子看着不多,却也不算少。我们贾家一直在扶持着她,但她给予家族的是什么,我想她心中也有数。”
但凡要点脸,都不会提。
如果不要脸……
“老太太和二叔若是糊涂了,想要张罗,那他们就自己张罗好了,不管是我们东府还是赦叔,我们都尽力了,说到天边去,与我们的关系也都不大了。”
搞火了她,那一千两银子就别要了。
反正宫里的那些人,想借元春从贾家搂银子,那是做梦。
尤本芳朝沉默不语,心头似乎很有隐忧的李纨道:“十万两银子,西府这边要拿三分之二,虽然老太太往里填了六千两,可这剩下的也不少,东苑那边……,二叔只怕也会出些银子。”
“我知道的。”
李纨点了点头。
大伯在有些地方很大方,但只要涉及到公公,或者说公公在他那里表现了优越,那接下来,他就会想法子削他。
这个‘削’不仅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干。
大伯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也会干的。
这几年,李纨早就看得明明白白了。
尤其这一次,大家都在说省亲,公公早在大伯面前,明里暗里的昂过了脑袋。
大伯认下这么多银子,那定是打定了主意,要让公公也出血。
李纨是不好管这些的,只能认了。
谁知道尤本芳却摇了头,“不!你还不太知道。”她朝她笑笑,“二叔向来奈俗务,他长这么大也没缺过什么,大概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也会有不凑手的时候。”
“……”李纨捏紧了手中的帕子,“还请大嫂教我。”
“赵姨娘那里有环兄弟,弟妹这里有兰哥儿,人都说老儿子,大孙子,老两口的命根子。”
说着,尤本芳还看了一眼好像安安静静吃糖蒸酥酪的兰哥儿,“娘娘省亲一事,我想不止我们关心,赵姨娘也一定非常关心。”
这?
李纨和赵姨娘在贾环和兰哥儿读书的事上,其实已经有过合作。
如今听尤本芳这样说,她也很快反应过来。
赵姨娘家生子出生,能在太太的眼皮子底下,生下三妹妹和环儿,自然也是有些本事的。
那平日里的咋咋呼呼,其实就是给别人看的。
事实上,三妹妹能有今天,赵姨娘也功不可没。
她疼爱三妹妹的心,并不比环儿的少,只是姑娘家不比小子。
那是要嫁出去的,想要说个好人家,就得老太太和太太来弄。
如今太太去了家庙,三妹妹却也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得了长辈疼爱,兄弟姐妹的爱护。
而她之所以也觉得三妹妹极好……
李纨知道,有些就是赵姨娘自己创造的。
她都在操心银子花大了,以后二房的日子不好过,更何况赵姨娘了。
“……大嫂的意思,我明白了。”
李纨缓缓的点头。
这世上有一种风,叫枕头风。
妯娌三个相视一笑。
不过兰哥儿不明白,他听得糊里糊涂的。
只不过有些话,他知道自己问不得。
什么人都不能问,只能慢慢观察。
小家伙一边吃糖蒸酥酪,一边在想着晚上写大字,是不是到贾环那里,他们叔侄两个一起来。
只有一起来,才能更好的观察赵姨奶奶。
事实上,搬完荣庆堂的三百两银子,三千两银子后,贾赦却是在跟贾政说,他是伯父,他是父亲,这银子不能只从公中的走,老太太给了六千两,那他们兄弟两个合一起,就一个给个三千两……
贾政很不想同意,奈何,他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谁叫元春真的是他亲女儿呢。
但这个女儿一点都不贴心。
银子花了,连家都不回,要她有何用。
他气鼓鼓的回东府,赵姨娘就问怎么回事。
贾政拢着眉头说了,他这边准备拿三千两银子给娘娘捐。
“这么多吗?”
“不多了。”贾政在心里叹气,“大哥也出这么多呢。”
他这个当亲爹的,总不能比大哥拿的少。
“老爷~~~”
赵姨娘就拖长了音调,“大姑娘在宫里,这一年更比一年的花销,怎么叫我这么害怕呢。”
她好像真的很害怕的样子,“如今我们二房,不要说环儿和兰哥儿的科举了,就是宝二爷……离参加科举也要好些年呢。”
大家谁比谁高贵?
她是妾。
大姑娘就不是妾了?
她这个妾好歹还有儿有女。
大姑娘有什么?
做了昭仪,家里一点封赏都没有不说,人家还认王家的情。
“他们说是国公爷的子孙,可将来都是要靠自己的,这没考学之前,您要替他们谋划,这考了学之后……,您之前不是说,那要谋的就更多了吗?这哪一样不要银子?”
说到这里,赵姨娘的眼睛都有些红了,“我是个没用的,手上有的,都是老爷您给的,将来就算想要贴补三姑娘和环儿,也有心无力,不像太太,好歹还有好些个嫁妆……”
嗯?
贾政就拍了拍赵姨娘的手,“放心,三丫头和环儿都有我呢。”
女儿要银子,王氏这个亲娘也不能一毛不拔吧?
她的嫁妆,可都收在库中封着,田产、商铺什么的,由李纨帮着代管。
去年据说也有近七百两的收益。
“来人,去叫大奶奶过来一趟。”
让李氏把王氏的收益拿出来,应该是没问题的。
七百两远不比他要拿出的,不过,他可以暂借给王氏。等到今年年底,各方交账,再给平了就是。
贾政打定了主意,倒不觉得他在用媳妇的嫁妆。
“小鹊儿,你脚快。”
赵姨娘自小跟着贾政,几乎在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忙道:“大奶奶在二奶奶处,你赶紧去叫。”
“是!”
小鹊儿急急的跑了。
“珠儿媳妇……平日里也常去琏儿媳妇那吗?”
贾政的眉头又皱巴起来,问赵姨娘,“她们……”
“琏二奶奶不是要生了吗?”
赵姨娘如竹筒倒豆子,“她如今做什么都不太方便,一个人在屋子里又闷的慌,所以就时不时的,叫我们大奶奶过去说说话。”
大奶奶可不能倒了。
李大人在国子监,他那边的书啊,试卷啊,时不时的就往这边送。
不仅学堂里的先生沾光,贾家上下,可都跟着沾光呢。
而且,环儿和兰哥儿的关系好,这自小的情份最难得。
赵姨娘还指着贾环以后蟾宫折桂呢。
在李纨那里,虽然时不时的刷一下存在感,可是在大方向,从来都是彼此互助的。
自从琏二奶奶在荣禧堂小产,怨怪上太太后,老爷虽然也怨怪太太,但心里对琏二奶奶又何尝没有芥蒂?
在东苑,从来都是能不提,就不提。
如今主动提……
赵姨娘下意识的,就给李纨描补了。
“罢了,不提她了。”
贾政往椅背上一靠,捏了捏眉心,“三丫头呢?也叫她来一趟。”
“她早就来了。”
赵姨娘的声音,一下子都亮了许多,“就等着老爷您召见呢。”
贾政:“……”
他心里略舒服了些,“叫她来。”
大女儿在宫里的具体情况如何,他得问问。
于是从王熙凤那里早早回来的探春,又迅速进了父亲的书房。
“……今儿引我们进宫的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许嬷嬷。”
探春的声音咯嘣脆,“我们先跟着许嬷嬷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看着很和善、亲切,和祖母说了好一会的话……”
她把当时所见所闻,全都说了出来,“其间娘娘和大伯母、二姐姐以及我微笑点了差不多两次头,和尤大嫂子笑了有三次,与祖母说话时,还曾多次打量尤大嫂子……”
景行宫中,元春求情,最开始很不给尤本芳面子的事,她也尽数全说了。
李纨回来让人通报,贾政一时都没让她进去。
探春说的和老太太说的很有些出入。
他更相信探春说的。
因为老太太惯会给他们这一房的人描补。
“老爷,这景行宫,我和二姐姐回来的时候还说这名字起的好,《诗经·小雅》里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意为‘崇高德行如高山令人仰慕,光明大道当效仿前行’。”
探春好像没看到她爹脸上的阴晴变化,只笑道:“其谐音又可叫谨言慎行……”
“嗯,这名字确实起的好。”
贾政现在不耐烦听女儿说这些,“行了,今儿你也累了一天,早点回去休息,明儿有闲,我们再说话。”
“是!女儿告退!”
探春退的别提多干脆了,连赵姨娘也只在说话的时候,互对了几个眼神,“明儿再来给老爷请安。”
贾政心累,摆手让她滚蛋,“珠儿媳妇进来吧!”
王氏银子的事,他还没吩咐呢。
这几天,他也是吃不好,睡不好。
这一会的脑子还有些乱。
很多事都要捊捊。
李纨一听要婆婆的银子,好像只为难了一瞬,就道:“那老爷给我个条子吧!”
是老爷要银子,可不是她要银子。
动婆婆的,确实更符合赵姨娘的利益。
李纨只看了赵姨娘一眼,就明白了。
但她也没什么可犹豫的。
反正婆婆的东西,那肯定是到不了兰哥儿身上的。
留着也只会是宝玉的。
若不是她是她媳妇,她才不想管她的嫁妆呢。
于是王夫人出一千五百两银子的事,就这么愉快定下了。
皇宫里,元春一直到天黑以后,才带着抱琴求见了皇后。
皇后其实不想见她。
吴贵妃、周贵人等都应太上皇的旨意,请旨说家里在建省亲别院,她们要省亲回家呢。
贾昭仪……
贾家一门两公,财力是有的。
但贾家东、西二府的当家人都投了皇上。
若贾元春执意要回家省亲……,皇上那里只怕会有些不痛快。
虽然她觉得,宁国府的尤夫人大概不会如此不智,同意元春回家省亲的事,可谁叫贾家还有一个贾老太太呢?
一个‘孝’字大如天。
皇上和她被压得动弹不得,尤夫人……只怕也难。
听说她今儿出宫的时候,面无表情的。
“罢了,让她进来吧!”
皇后磨蹭了好一会,听说贾元春一直在外等着,这才命人叫见。







